林恩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多好，情况比莫兰登预想的还要严重。
他在这里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，必须要全部靠在格里诺身上才能勉强站立。
格里诺紧紧箍着他的腰，另一隻手按着他的肩膀，几乎把他整个抱在怀里。
两个人的身形相当，这样的姿势有些勉强。但格里诺的力量比林恩强得多，就像一颗深深钉入岩层的铆钉，死死地把林恩和这个世界联繫在一起。
林恩枕着格里诺的肩膀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他半闭着眼睛，却依旧被失序的空间和混乱的景象逼得极速喘息，额头紧皱。
他的一隻手抓着格里诺的衣角，另一隻手紧紧握着法杖，指节绷得凸出，又和面颊一般毫无血色。
「你这样撑不下去。」格里诺曾经带魔导师团的战士进来测试，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，「世界隙会给人带来精神损伤。」
他的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，既相信林恩的坚韧，又无法控制地害怕他下一刻就精神失常。
「通讯有延迟，」他说，「莫兰登的回话还需要五分钟……」
格里诺欲言又止，用脸颊贴了贴林恩的额头。
现在的情况，哪怕多拖一分钟对林恩都是极大的负担，而莫兰登……
理论上他们要等莫兰登同意才能行动，可莫兰登怎么可能不同意？
林恩依旧半闭着眼睛，却抬起了紧握着法杖的手，没有等通讯器对面的莫兰登。
空间解离。
这是一个他曾经用过的法术。
在第一次对世界隙进行测试时，莫兰登就把空间解离的法术模型交给了他，让他用来测试两个世界间的距离。
当时，他对空间解离做了一些小幅度的修改，让它变得更加顺畅、更加契合。
这是分离计划的基础，哪怕是开发中心昨晚提供给他的法术模型，也离不开空间解离。
只不过开发中心想要测量的，是将两个世界分离需要的数据。
而他综合了两个法术模型，最终测量出的将是把两个世界拉近、合为一体所需要的能量。
在林恩本人的视线之外，浅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杖尖缓缓流出，与整个世界隙、乃至于两个世界融为一体。
「你们干了什么？」莫兰登着急地对通讯器大喊，「你们用了什么？」
他不是个瞎子，林恩的信号还没传过来，世界隙就先发生了变化。
它在缓缓地扩大，淡蓝色的光辉遮住了里面支离破碎的景象，就像一隻鸟的眼睛，不透明的瞬膜覆盖了原本清亮的瞳孔。
「后退！后退！」莫兰登喊得歇斯底里，把世界隙旁的实验员都赶到安全的地方，拿着通讯器的手都在发抖，不知道是急是气。
「你们先保证你们的安全！」他厉声喊着，「不行就退出来！」
「主任，通讯器的延迟可能更高了……」之前的实验员吭吭哧哧地插嘴。
莫兰登理都没理他，转头喊人：「莱雅，评估情况！」
阿莫斯和特战队就在一边待命，只要有必要，无论牺牲，抢也要把林恩和格里诺从世界隙里抢出来！
「好的，主任！」莱雅飞快回答，低头开始计算。
脚步声，询问声，惊惶声，敲打设备屏幕的声音……现场乱成一片，莫兰登却突然又听到熟悉的沙沙声。
「停……」他爬到最高的桌子上，拼命做着手势，「先停下，安静……安静！」
他说：「这是……」
通讯器被他高高地举在头顶，实验基地安静下来。
在伴随魔力风暴而来的风声里，所有人都能听到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。
「……上行一百八十三，左右旋，报第三行列，应当与法术模型第七页下半部分契合，摘三百二十矢量塞拉……」
那是一个年轻人，他的声音平稳、清亮，在从未停止的沙沙噪声中依旧十分清晰。
他听不到实验基地的喧嚣，也无法及时收到回应，却没有犹疑，也未曾被世界隙干扰，缓慢而稳定地报着数据。
仿佛沙洲之中那条独一无二的河流。
莫兰登在第一时刻按下录音键：「愣着干什么！」
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下面的人，又不得不压着嗓子，怕把通讯器的声音盖过去：「记啊！」
「……稳定值七十七，特征值五十三，不，五十四，之前预计过的常数正确……」
格里诺一点一点地报着数值，林恩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施法中，抽不出一丝力量说话。
所幸格里诺足够了解他，足够了解他的魔法能力，甚至是施法时的每一个小习惯，每一个可能会被忽视的细节。
他也有足够的经验，结合林恩的动作和法术的表现，他能解读出每一个需要的数据，将它传达回实验基地。
林恩终于睁开了些眼睛，有些脱力，与格里诺一起看着世界隙中的景象。
在这一刻，上下与方向终于变成了不重要的东西。
他们的头顶与脚下儘是星河。
法术在标定数据的同时，也非常小幅度地将两个世界拉近，不同空间的碰撞，碰撞出的竟是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