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齐因缓缓道:「天下法度理应统一,司廷卫在三法司之外,独设诏狱,张少卿便差点死于法外动刑,他之后还会有数不清的人亡于此处,殿下,此实为乱政之首。」
赵嘉晏怔愕了一瞬,「岸微,你是觉得父皇对他们的处置太过严苛了吗?」
梁齐因反问道:「殿下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呢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赵嘉晏手指弯曲扣紧,闻言低下头,「李玮父子这般结局是他们罪有应得,但张少卿……我不清楚父皇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。」
「我府里的幕僚都说,我不应该对他们心生怜悯,如果我想要争那个位子的话,狠下心是必须的,我自己想也是,一个人的冤假错案可以拉下一个祸乱已久的庞大族系,如果换作是我,我该怎么抉择。」
他说着竟扯着僵硬的嘴角笑了一声,「我说句丢脸的话,我不知道到底怎样是对的,但我实在是……不想那样。」
季时傿略微抬眸看了赵嘉晏一眼,忽然明白了梁齐因为什么选择扶持他上位。
诚然,为君者不纵私情私慾,不该优柔寡断,不应懦弱无能。但君王也是人,是人就有人情,人情也分为很多种。
例如愚蠢仁柔的太子,阴诡狠厉的端王,或是当今的天子成元帝,季时傿暂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去评价他,但她明白,当刑律失去了统治者最初赋予它的公正职责,成为权力倾轧的工具时,纲纪崩坏,便是乱局之始。
梁齐因静静听赵嘉晏讲完,而后轻声道:「殿下对张少卿怜悯,对无辜受罪的李氏族人心怀仁慈,并非有错。」
赵嘉晏神色微动,「当年沈居和先生尚未致仕前在文华殿曾对我们讲过仁义之道,但其他先生反驳过他,为君者应当杀伐决断,不该有妇人之仁,他们都是这样教的,我不知谁对谁错。」
「沈先生所言,是希望君王能广施仁德,明审赏罚,不残虐,不为恶,不以私慾凌驾法度之上,不以好恶奖惩百官子民。」梁齐因凝视他,目光平静如水,却坚定不摧,「刑罚虽不降于君王,但较之臣民,君王却更应该遵守律法。殿下可以仁德,但绝不能不公正;殿下也可以狠厉,但绝不能独断专权。」
赵嘉晏紧握着茶杯的手鬆了松力,梁齐因的最后一句话振聋发聩,拨云见日,清晰地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事手段,以一种柔和简明的方式,剖析组装在他面前,引导他自主抉择,虽略有不同,但核心都是一样的,即公平、公正。
良久,赵嘉晏才放下手中早就已经空了的茶杯,沉声道:「如果我能走上那个位置,我想废除诏狱,重新改正律法,统一法度,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」
梁齐因微笑道:「『上为下效,君行臣甚』,殿下之举清明,百官便会跟随,恩泽才能惠及万民。」
赵嘉晏起身推手作揖,「我受教了。」
梁齐因亦垂首回全礼,「殿下折煞我。」
赵嘉晏陷入实诚的拜服之中,闻言猛地摇了摇头,神态更加谦逊,弄得梁齐因很惶恐。
季时傿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,「殿下,您再客气他就得给您跪下了。」
「啊?」赵嘉晏愣了愣,神情错愕,而后才反应过来,连忙坐下,抬手示意梁齐因道:「岸微,你、你也坐……」
季时傿于是伸手扯了扯梁齐因的袖子,「不要杵着了,殿下让你坐下。」
「好……」
季时傿转头看向赵嘉晏道:「殿下今日找我们来,就是因为这事吗?」
「还有的。」赵嘉晏挺直脊背,清了清嗓子道:「父皇意欲清算李氏,李玮祖籍在江南,又是鱼米之乡,我想趁机在江南地方实行土地丈量,增加的税收划出一部分用于社仓放贷,另一部分用于东海海防。」
涉及到国防季时傿来了兴致,「怎么说?」
「我朝海上作战不是一直不如东瀛吗,开发新式舰船光有想法不足,还需要大量资金供给,如果我能办成的话,至少这项开支上国库能轻鬆些。」
「虽然现在暂时没有战争,但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呢,居安思危总归不会有错。」
季时傿思考一番,赞同道:「殿下说的是,经历过上次宫宴的事之后,陛下对您必然也有所改观,若要推行这两项政策,大概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寸步难行。」
「殿下若是去江南清田,恐怕到时候免不得有人动手动脚,我书信一封给东海水师提督贺利良,请他在江南能护着殿下。」
赵嘉晏惊讶地张了张嘴,「柏舟认识他吗?」
季时傿笑了笑,「算是有几分同袍交情吧。」
「原来如此,我沾柏舟的光了。」
「对了,」梁齐因看向他,「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?」
赵嘉晏回道:「太后寿诞之后便走,我还想再陪昭华一些时日。」
听及此季时傿嘴角抿起,忍不住揶揄道:「看来殿下与王妃新婚燕尔,情深义重,难舍难分嘛。」
「哎不是……」赵嘉晏一向沉稳不苟言笑,此刻被她说得红了脸,「我就是……昭华一个人背井离乡嫁到大靖,我不对她好的话那也太不是人了,更何况宫宴的时候她还受了委屈……」
「哦——」季时傿抱拳,嘻嘻笑道:「臣明白,臣明白。」
「不说这个。」赵嘉晏受不住被调侃,赶紧换了个话题,「几次三番都没有扳倒肖顷,他罪孽深重,再继续纵容他逍遥法外的话,我实在是咽不下那口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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