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……性情敦厚, 不善言辞,我印象里从未与人起过龃龉。」梁齐因不紧不慢道:「说起来, 我今日还见过他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我从侯府出来之后, 天还没亮, 在街上遇见了他,张振衣衫不整,大概是仓促出门,背着他母亲正在敲医馆的大门。」
季时傿沉吟道:「我好像是听说过,他父亲早逝,家中只有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老母,日子过得清贫, 好像年近而立了还没娶妻?」
「是。」梁齐因平静道:「我清早遇见他时,他母亲正发了病昏迷不醒, 询问之下才知, 他母亲的病用药昂贵, 他的俸禄已无力支撑, 家底也快被掏空了,我想帮他一把,但他不要。」
读书人,总「不合时宜」地倔强。
季时傿欲言又止道:「那他……会与刺杀一事有关吗?」
「张兄他……」梁齐因沉默片刻,还是道:「我也不知。」
一个人行事如何,看似与他表面所呈现的性情态度有千丝万缕的联繫,但这也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,所以梁齐因不敢笃定。
譬如张振如今的处境,他是个极重孝道的人,他母亲病入膏肓,而他又掣襟露肘,若此时有人以利诱他,难保他不会违背自己清晨见到他时,他尚且坚守的士心。
季时傿双手交握于膝头,凝思半晌,抬手敲了敲车厢,道:「陶叄,转道去张府。」
马车行驶的速度倏地缓下来,外头传来陶叄的惊疑声,「张府?哪个张府,刑部张尚书的府邸吗?」
「不是……」
季时傿扭头看向梁齐因道:「张振家在哪儿?」
梁齐因回道:「西坊。」
「西坊?」季时傿怔愕道:「他好歹也是太常寺少卿,怎么住西坊去了。」
西坊是定阳街不远处的一块居民区,里面租金十分便宜,也因而居民更为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屠夫和娼妓混住一间不是什么稀奇事。这样的地方自诩清正的百官世族是绝对不会愿意涉足的。
「为了治他母亲的病,过去的宅子变卖了,我也是听人说的。」梁齐因扬了扬声,「陶叄,去西坊。」
「得嘞。」
马车转道往另一个方向驶去,西坊人多,街道拥挤,路边违建甚多,到最后已经寸步难行,季时傿和梁齐因只得下车步行。
这一下车才发现,西坊的氛围似有些古怪,街道上的行人莫不探头探脑地往一个方向望去,神色紧张又难掩好奇之意。
「不好。」
梁齐因沉声道,话音刚落,前方便响起一声悽厉的哭叫,「儿啊——」
季时傿神色一凛,推开人群往声音的来源奔去。
司廷卫的人将前方围得水泄不通,梁齐盛身着黑色官服,腰间佩刀已然出鞘,一侧的几名校尉死死将一人压在地上。他们对面有一满头白髮,皮鬆肉弛的娇小老妇人,涕泪横流匍匐于地,不知道是不是动气过了头,喘息声格外缓慢冗长。
被压着的青年乱头粗服,衣衫陈旧,脸颊挨蹭着地面,弄出了好几道血口子,血珠混着泥尘,顺着下颚沾污了衣襟。
他不顾压制,艰难地伸出一隻手,扣紧地面,撕心裂肺地哭喊道:「不要碰我娘,不要伤她啊!」
梁齐盛横刀于他面前,只要张振再往前一分便会撞上刀刃,对面的老妇人颤颤悠悠地半爬起,手脚并用地想往前,口齿不清地喊着张振的名字,隐隐有癫痫之状。
梁齐盛面色阴冷,见状抬起手,刀锋狠厉,眨眼间就要砍进皮肉,一旁看热闹的人群不免躁动起来,胆大地还在往这儿张望。
张振呕血凄叫道:「娘——」
蓦地有一青年衝上前牵起老妇,寒光一闪,刀刃堪堪与老妇飘散的髮丝擦肩而过。
梁齐盛眼中厉色顿显,凝眸望向来人,话锋咄咄,「司廷卫办案,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。」
话音落下,身后又传来清亮沉稳的女声,「司廷卫拿人有因,那滥杀无辜呢!」
梁齐盛转过身,人群中走出一锦衣朝服的女子,只是未束髮髻,乌髮如瀑披于颈侧,单看面貌佼楚之姿,却仍冲淡不了周身凝结的杀伐之意,这是久经沙场之人才能磨砺出来的独特血性。
不是季时傿还能是谁。
梁齐盛目光冷冽,犹如冬风剐面,音调冰寒道:「季将军,司廷卫奉皇命捉拿罪臣张振,你要阻拦吗?」
「还有你。」
他又转过身看向梁齐因,「这刁妇妨碍司廷卫办案,入诏狱都不为过,谁准你救她,莫非你与她一伙,妄图违抗皇命吗?」
梁齐因虽言语谦卑,然身体立直,淡声道:「不敢。」
「殿上之事尚未定案,张振是有嫌疑,你们拿人便拿人,罪名不定,他便仍是太常寺少卿,士可杀不可辱,梁大人,我倒想问问你。」季时傿一字一顿,肃然道:「司廷卫乃国之公器,今日你先是羞辱朝廷官员,而后又想虐杀无辜妇人。梁大人掌管禁军,又统领司廷卫,是陛下亲信,一言一行都代表了陛下,你确定要做出这样有损陛下严威之事吗?」
梁齐盛冷下脸,下意识紧了紧握住刀柄的手,季时傿面色沉沉,看得出这动作便是起了杀念的意思,但他绝不敢当街对她做出什么。因此梁齐盛只是按了按刀柄,将佩刀收回鞘中,冷然道,「我竟不知将军还有如此一颗悲悯之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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