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公子。」
蓦地,府衙外有人淡淡地喊了他一声。
戚相野倏地僵住,不可置信地扭过头,道路旁站着一飘飘若仙的白衣女子,未施钗黛,薄纱覆面,声音如冷泉击玉,他心里「铛」的一声,瞬间停下了脚步。
那追上来的亲信眼见他一脸骇人的杀气顷刻泄了火,竟惶然地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局促来。
戚相野突然有点嫌弃自己现在这又黑又壮又狼狈的模样。
温玉里刚刚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哭声,明白他现在的心境,这会儿也收了那向来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,轻声道:「二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?」
戚相野收了他那比脸还要宽的大刀,磕磕绊绊道:「可、可以。」
温玉里微微欠身,走在他前面。
戚相野眨了两下眼睛,背对着她飞快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,他脸上泪痕犹在,鼻子里也瓮声瓮气的,捯饬了好几下才开口道:「温姑娘怎会在中州?」
温玉里道:「中州流民多,少不得有病人,我便来了。」
「哦、哦温姑娘你……」
「我化名徐理,二公子在外不用这么叫我。」
戚相野讷讷道:「好、好那徐姑娘,你不回温家了吗?」
温玉里摇了摇头,她当时为了离开温家出来行医,和父亲对峙了许久,儘管外界关于她的传言是早早地香消玉殒,但实际上她可以说是被父亲赶出家门的。
温家家风清正,世代为官,温家女向来是世族公子求娶的对象,甚至曾经出过两任皇后。
温修宜身为大理寺卿,为人极为严肃古板,对后辈要求甚高,温玉里是在他的威严下长大的,除了必要的宫廷宴会之外绝不允许她抛头露面,也不允许她研读医书。温玉里也如他所愿长成了京城最出众的世家女,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温玉里居然一心只想做个济世救人的大夫。
然后他们父女情分就断了。
温玉里回过神来,解下腰间的香囊,「温大人苦于头痛症许久,这是我根据他的症状配的,二公子能不能帮我带回京交给温大人。」
戚相野伸手接过,看得出温玉里女工很好,香囊的针脚缝得很密,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后才仔细收好,「行,我回京之后会交给温大人。」
「徐姑娘还有什么话要带的吗?」
温玉里淡声道:「没有。」
戚相野没了话说,又开始局促地抓着大腿两侧的衣摆。
「二公子。」温玉里忽然唤了他一声。
戚相野肩膀跳了一下,「在、在呢。」
温玉里道:「人总得向前看的。你兄长在天有灵,看见二公子如今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,他会很欣慰。」
戚相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,但笑得极为难看,「我大哥是个傻的,我简直恨不得他能无耻一点,就不会是这个下场了。」
「是傻。」温玉里顿了顿,「但气节这种东西就是傻的,可若没有,这个世道便乱了,我们这些精明人也活不下去。」
「『吾虽身死,然吾血肉筑沟填壑,能力抗山河万万世』,二公子,你兄长不悔。」
戚相野一哽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溢出来,要是再来一次,大哥肯定还是一样的选择,他还是会选择写那个帐本,还是会选择告发佞臣,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。
他也愿意用血肉之躯做一块筑基的砖石。
————
梁齐因回京之后按照温玉里给他的方子仔细调养着身体,上面还写他的病最忌劳心伤神,让他儘量心平气和,说实话,现在的情况他也没法平得下来。
他回京当天便照例去给母亲请安,隔着远远的距离,但没想到这次母亲居然会等在庭院里,见他出现,竟破天荒地开口道:「回来了。」
梁齐因心里翻了浪一般,立在庭院前不知所措。
白风致淡淡瞄了他一眼,「进来吧。」
梁齐因左脚绊着右脚,都不知道该迈哪一条腿,进了院子里才知道,原来陶叄说得不假,母亲真的种了许多花草,呼吸间满是浓郁的香气。
「前些时日你去哪儿了?」
梁齐因老实道:「去了中州。」
白风致浅浅点了下头,弯下腰剪花枝。
「娘近来……」梁齐因下意识脱口而出,说了几个字之后,才想起母亲不喜欢他这么叫,便改口道:「您近来可好?」
「都挺好。」说罢指了指院里小石桌上的花浇,「把那个拿来。」
「好……」
梁齐因依言走过去,双手呈上,小心翼翼地递给她。
他有点不切实际的感觉,总觉得下一刻可能修花枝的剪刀就对着他心口了,或者花浇会落到他头上,然而梁齐因诚惶诚恐地等了半天,没有,白风致什么都没做,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剪着花枝,偶尔浇浇水而已。
过了会儿白风致忽然道:「用过膳了吗?」
梁齐因乖顺道:「还没。」
「那一会儿便留下来用个午膳吧,不过是素斋,吃吗?」
「我能吗?」
白风致笑了一下,「自然。」
梁齐因眼眸一震,一会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,一会儿又喜上眉梢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,他觉得陶叄说得挺对,或许母亲真的心境与以往不同了。
Tips:如果觉得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託啦 (>.<)
: 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