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溪垂下眼帘,轻声道:「可怜归可怜……但……除非遇到什么大事,让他自己真正醒悟过来,否则旁人是帮不了他的。」
这个话题,就这么揭过了。
冉溪也没想到,这件「大事」来得还挺快。
这天傍晚,冉溪从零食铺子出来,却看到了章阿姨正在门口像是在等自己。
章阿姨是个甚少出门的人,这是有什么急事?
结果章阿姨问他,有没有创可贴,最好还是大一点的那种。
还好,现在的零食铺子除了「零食」以外,又补充了不少东西,比如创可贴、电池、纸巾……种种有可能游客急需用到又没有随身携带的东西。
某种程度上,这个「蘑菇零食铺」,差不多已经是一个「蘑菇便利店」了,还自带宽敞休息区的那种。
所以冉溪立刻找了一包创可贴出来,同时有些着急地问,怎么了谁受伤了。
章阿姨道,她刚刚去寄快递,发现小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眼角也破了。
小汪……?
冉溪便和章阿姨一起去了快递点。
果然,小汪呆呆坐在地上,嘴角眼角都是破的,只是擦掉了血渍,伤口都没做什么处理。
章阿姨虽然不做医生许多年,对于这些小伤口,还是精准地贴了一连串的创可贴上去。
贴完以后,章阿姨并没有过问这些伤是哪里来的,只是有些不悦地盯着小汪。
冉溪蹲下来看着小汪的脸,道:「怎么了?」
小汪勉强挤出个笑:「摔,摔地上了……」
冉溪:……
小汪你编理由也走点心行不行啊?得怎么摔才能摔成这样啊?
恰在这时,小汪那个破破烂烂的手机也响了起来。
小汪赶紧抓起来,努力看清上面的字,然后抖着手划开,带着委屈又带着些期待地喊了一声「妈!」
不知道对方在那边讲了些什么,小汪不住点头,说「没事,也不疼。」
「嗯嗯,我知道,我不往心里去的,我是哥哥。」
冉溪的眉头紧紧皱起,再一次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。
就算小汪不说,冉溪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。
这个当哥哥的,一定是被弟弟揍了。然后现在当妈的开始和稀泥了。
而小汪,大概又要再一次地自己骗自己,然后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。
冉溪摇摇头,起身准备离开。
然而这时,小汪的声音一变:「妈妈,你是说,要让我去给弟弟道歉?!」
「可是,我没动手啊妈妈!是他把我赶出来了,把我的东西都扔了,我,我,为什么是要我去道歉啊!」
小汪的声音大了些以后,对面的声音也提高了,断断续续从听筒里传了出来:「那怎么能叫赶出来呢?你自己在外面有住处,所以是我们把你的东西都清了,腾个大点儿的地方让你弟弟住得舒服些,不是应该的吗。」
小汪嘴唇颤抖着应了一句:「妈妈,我的东西里,有我的书啊,我的书,我,我明年考试还要用的……」
对面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怒吼:「你考个屁!你这种缺心眼的傻X考个屁的大学!」
想来是小汪的爸爸,听见自己老婆在和这个儿子啰嗦,不耐烦了起来。
那边小汪妈妈又不咸不淡地劝了几句,最后说:「今天你弟还挺不高兴的,晚饭都吃得少了。你这样吧,你下次回家,给他买个新的水果手机好了。」
「就那种最新款,屏幕最大的那种。」
「你现在干快递员,不是工资很高吗?买个手机对你不算啥。」
「你带个新手机上门,好好道个歉,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。」
「行了啊。」
说完,对方压根也没再听小汪说话,就挂断了电话。
留下小汪抓着手机,坐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,头上额上不住冒汗,手开始不停发抖。
他眼里雾茫茫的,哆哆嗦嗦地念着:
「我……我今天,今天想回家,去取课本。」
「结果……我的东西,我的柜子,我的衣服,我的床,我的书……全都没了……」
「其他都算了,我的书……我,我问弟弟,他说都扔了……」
「我,我就说……不能这样,我还要用……」
「他就拿书砸我的脸,说我都工作了还跑回来做什么,看到我的脸就觉得噁心,一想到我是他哥哥,就觉得想吐。」
「说我这种人,又丑又笨,还痴心妄想考大学,我……我……」
他稍微抬了下头,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,轻声念着:「我以为……妈妈至少会安慰我一下……」
「我,我也是她儿子啊……」
「我被打了,被赶出来了,结果她关心的,只是她的另一个儿子,晚饭少吃了两口,不开心了?」
「试用期第一个月拿到的工资,我一分没花,都给她了,她,她还夸我了……」
「我以为她终于,终于,想起我也是她儿子了……」
说到这里,他的泪水,终于开始哗啦哗啦往下落。
冉溪默默递了纸巾和水过去,一句话都没说。
小汪一直哭到该收摊的时间。
这位快递小哥,咬着嘴唇,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把今天的货物准时运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