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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冉溪转着圈地拍照时,章阿姨就坐在椅子上,再次抬起头,出神地仰望着窗口那串风铃。
这几天下来,冉溪早就发现了,章阿姨时不时就会看着那串风铃,眼神缥缈,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。
今天冉溪终于忍不住了,开口问道:「章阿姨很喜欢这串风铃?」
章阿姨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盯着冉溪,慢慢道: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不停地编东西吗?」
冉溪摇摇头。
按桂桂奶奶的说法,章阿姨是「閒不住」。
但冉溪并不觉得这是真正的原因。
极难得的,章阿姨拿起桌上的杯子,喝了一口薄荷水。
这些天来,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出这个动作。
眼看着章阿姨像是打算多说两句的模样,冉溪赶紧收起手机,坐到章阿姨对面,准备侧耳倾听。
果然。
章阿姨嘆了口气:「在我出生的那个海底小镇,我们这一族——冉老师,你知道我们这一族,最适合的工作是什么吗?」
冉溪表示不太清楚。
他的同学老师里,都没有章鱼族的。
章阿姨道:「是医生。最适合我们的工作,是外科医生。」
冉溪立刻就明白了。
确实哦。如果章鱼化成原形,那比精细比手速,在海族当中应该无人可与之一战了。
「我从出生开始,就被告知,我未来是要做医生,是要去拯救病痛之人的。」章阿姨面色冷淡地说着,语气间一点起伏都没有,不像是在回忆,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「我也按照这个目标,不停地训练自己。」
「不论是章鱼形态,还是人类形态,我握着手术刀时的速度和精准度,都是同期里最优秀的。」
说道这里,她短暂停滞了一下,又继续那么平淡都说了下去:「直到,海妖入侵。」
「我的胳膊,或者说『腕足』,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,能准确感知温度,敏感度最高的那两条腕足,从根部被砍断,永远无法再生了。」
冉溪瞳孔一缩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倒是章阿姨,平静地告诉他,不必慌张,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
「两条腕足断掉之后,我化为人形时,虽然也有手臂,有手指,但……再也操作不了手术刀了。」
听着对方这毫无波澜的讲述,冉溪心中一阵阵翻腾,得极力忍耐着,才不至于在脸上流露出难过的表情。
「后来,帝国军赶过来驱逐海妖。」
「我所在的医院,收容了许多的病患。」
「我虽然不能做医生了,但我想,我还是能做一个护士的。」
章阿姨又停顿了一下。
这次,她停顿了足足有五六秒。
「我没想到,别说给主刀医生递器械了,我连给病人测量血压、记录体温,都会因为手不停颤抖、拿不稳东西而无法完成。」
「那天……」
「我给一个不到三岁的儿科患者测体温,却把体温计给掰断了。」
「……于是家属就比较激动,发生了一些推搡,说我这样的废物怎么还留在医院,就算是非常时期,也不应该让我这种百无一用的垃圾留在这里祸害人。」
「我想,他说得对。」
「我现在就是一个废物。」
「曾经备受期待的天才医生,如今只是一个连体温计都握不住的大废物。」
「那天晚上,我站在天台,仔细地思考着,我这个废物,到底对这个社会还有没有价值。」
「就在那个时候……那个连月亮都没有的时候,我听到了风铃声。」
「很朴素的风铃声。」
「一个周身黑衣,带着黑色面具的人,向我走了过来。」
「直到他说出他的名字,我都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谁。」
说到这里的时候,章阿姨直直对上了冉溪的眼睛。
冉溪呆了几秒,道:「难道——是上将先生?!」
「对。」章阿姨重重点着头,「他走过来,告诉我,他是裴以粼。」
「他的手上,还拿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。」
「他问我,『章护士,这些贝壳是你捡来送给小朋友的?』」
「我说是。因为医院里的玩具不够了,我想让小朋友们稍微开心一点。」
「他说这个想法很好。他顺手用这些贝壳,做了串风铃,这样小朋友们听到这个声音,晚上可能就不会害怕了。」
「他将风铃递给了我,还说——『我时间有限。能否请章护士就地取材,无论是贝壳,海草,还是海芦苇,做一些小东西出来,当做送给孩子的玩具?』」
「我不可能拒绝裴上将的好意。」
「从那天开始,我不再当护士了。」
「我试着用草叶,用贝壳,一点点地做手工艺。」
「一开始我根本无法做完。我的手抖得太厉害,而且每动一下手指,都会钻心蚀骨地疼。」
「但是我忍住了。」
「我想完成我答应上将先生的事,做一些能送给孩子们的东西。」
「我……在战争彻底结束的时候,我终于,能灵活使用我的手指了。」
「同时我还发现,只要不停地编织,不停地活动这些手指,就能缓解甚至消弭我的疼痛。一旦我停下来……我的手臂,手指,就会开始疼痛,颤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