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光在计程车上频频看表,指针一分一秒,走向圈套收紧的时间。
晚上11:55,景光乘坐的计程车总算离目的地只有一段距离。
这段路绿荫环绕,偏偏周围没灯。
他在司机的提示下,勉强看见不远处的人影—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身量和体型跟松田别无二致。
但现在衝下车提醒已经来不及了,说不定教官们就在哪里埋伏着,等着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到底怎么办呢?
忽然,诸伏景光有了个主意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景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。
终于,午夜的钟声敲响,有人行色匆匆地赶来赴约。
等候多时的那个抬头,帽檐下被遮挡的眼睛透出欣喜。他刚要说话,忽然一辆出租打着双闪衝过来。
刺眼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,他们同时神色一凛,朝计程车望去,却只见陌生司机的侧脸,后面整排都仿佛空空荡荡,没有乘客。
等驶了一段距离,景光才重新直起腰坐好。
前排的年轻司机连连喘气:「这位客人,我还是头一回碰见黑色交易,按我刚才做的,您那位卧底朋友就不会暴露了吧?」
景光「嗯」了声,脸色紧绷。因为他当时飞快地转头一瞥,看清了那双藏在帽檐和口罩间的眼睛—
他顿了顿说:「司机先生,请问离这里最近的住宅在哪儿?
片刻后,载着景光的计程车停在一栋公寓对街。
几乎看清建筑外观的瞬间,他就断定黑泽住在里面。
因为周围僻静,少人,连公寓的色调都是对方喜欢的黑、灰、银,像一把尖刀直衝云霄。
时间已经很晚,公寓的大部分住户都熄了灯,唯独一扇窗户里还透着橘黄色的亮。
景光爬上天台,用刚在商店买的雷射笔打摩斯电码。
红色的小光点反射在那扇窗户上,一下、一下,像夏夜尽头即将消失的萤火虫。
他用这种方式,诉说自己对黑泽的思念。
公寓的1304室内,没睡的不止黑泽,还有听说他被停职调查,专程赶来的诸伏高明。
黑泽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,赤脚走过来,盘腿在茶几前坐下,自己开了一罐,把另一罐推给面前沙发上的高明。
「看到我现在这样,你很高兴吧?」他漫不经心说。
在高明印象里,很少有能这么俯视黑泽的时候。
对方应该刚洗完澡,穿着白色浴袍,耀眼的金髮披在肩头,散乱、潮湿,有种随意的美感。
黑泽的閒适和西装笔挺的自己对比鲜明。
高明嘆了口气,认命地走进洗手间拿吹风机。
他把蓝西装脱在沙发,只穿高级的丝质衬衫,吹风机插头插进拖线板,黑色的电线在地上弯弯绕绕,活像条蛇。
把袖子卷了两层,在黑泽身后帮忙吹头髮时,高明的表情很自然,像是经常这么做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黑泽头髮长,有时却懒惰,异想天开地靠风干就睡。
炎热的夏天还好,要是天气转冷,这招就不太适用,容易半湿不干的引起头疼。
但就算头疼,黑泽也不会直说,顶多皱眉的次数比平时更多,思维也转得慢一点。
这些都是高明从和对方的点滴相处中总结出来的。
他觉得黑泽有时挺彆扭,想说的话不明说,偏要人猜,就像这次—
「明明是你授意我去举报的,还恶人先告状?」
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,即使开了最小那檔,还是吵。
高明不确定黑泽有没有听清他的话,等了会儿看对方没反应,忍不住轻轻拽了下手里的头髮。
黑泽这才转过头,自下而上神色冷淡地睨他。
随着黑泽的动作,那一簇还没吹干的长髮从高明手里滑落,他愣了下,关掉吹风机又问一遍:「是你授意我去做的,对吗?」
高明就是这样,什么都要据理力争。
他这臭毛病在别人面前掩饰得很好,一旦对上黑泽就像汽水里的泡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归根结底还是不肯在喜欢的人面前落下风。
黑泽盯了他会儿,蓦地勾唇一笑,把脸转回去对着空气问:
「理由呢?」
「因为你说了两次。」
黑泽讲求效率,从不说废话,还会把话外音当作游戏,要是对方没听懂,多半被他在心里划为「蠢货」。
好在高明智商够看,黑泽对他也有优待,真正有深意的内容愿意慷慨地重复一遍。
所以,是黑泽自己举报了自己,他只是代劳的。
但问题是,对方为什么这么做?
高明没说出口的,黑泽却懂了,反手连拍了两下他的手腕催促,好像等他任劳任怨吹完头髮就会据实以告。
高明乖乖照做。
两人面前的沙发旁摆着个陈列柜,一共三层,第一层是造型别致的高脚杯,第二层是各种昂贵的洋酒,几瓶标籤上有富士山的日本酒被放在最高。
酒柜干净的玻璃映照出两人弯曲的手肘。
高明觉得这东西应该再往旁边挪挪,直到能完全把他们的剪影拢在上面才好。
他想像自己和黑泽此刻的模样应该像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一样的和谐、流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