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凌和陈绛竹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批进到天枢院里面来的「閒杂人等」。
美好的下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,一人一鬼被送到了山门口。当时阎扶和晏灵修打起来,把附近好几座山都震塌了,山外的冒牌古镇也倒了一大片街区,可不知怎的,天枢院却连一片瓦都没碎,很大概率是护山法阵的功劳。
孙凌不太放心,实际上他一直没能看懂现在是什么情势,一面为成为最终胜利者的晏灵修高兴,一面又为他继任鬼王而担心,站在山门前犹豫好久,还是问道:「晏前辈,真的没问题吗?」
他目光躲躲闪闪,没开头没落款地说:「你们要不要先躲起来啊……」
晏灵修无话可说,无奈地移开了视线。
「没关係的,」孟云君没忍住笑了一下,摸了摸他的脑袋,说道,「我们不出现,才是最好的。」
孙凌挠头,迷惑不解地目送他们远去,和陈绛竹慢慢顺着下山的石阶往外走,冥思苦想半晌,还是不明白,于是就目光炯炯地看向了陈绛竹。
「你想多了,」陈绛竹目视前方,连眼神都没偏一下,说道,「调查局有能力对他们一击必杀吗?」
「……没有。」
杀一个阎扶都是别人帮忙的,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,再杀一个晏灵修,那不是吃饱了撑的么!孙凌心惊肉跳道:「怎么这么问?」
「那新任鬼王会做什么危害社会,危害普通人的事吗?」
「也不会。」
「这不就行了。」陈绛竹说道,「钟局他们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吧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现在总归是没问题的。」
反正别管那些「大人物」心里怎么想的,表面都得对新任鬼王毕恭毕敬,因为他们拿他完全束手无策……
乐子人陈绛竹只要想像出那些人强颜欢笑的表情,就觉得有趣,想着想着,愉快的神情就克制不住地显露在他的脸上。
「……感觉你在想什么很没礼貌的事情。」
陈绛竹恢復面无表情:「你看错了,我没有。」
「你又骗人!」
「就是没有。」
「……」
天枢院的山道极静谧,送别了两位忙里偷閒的客人,孟云君牵着晏灵修走,就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在廊下响起,须臾就转过了弟子院和练功台……大概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都会这样,回到故地后,总是忍不住出来走走,也没有明确要去哪里,只是相携而行,漫无目的地各处看一看——这是他们近期的固定节目。
晏灵修望见天光如水泼来,覆过檐角,洒在白石铺就的地面,池塘里鬼婴顶着荷叶,百无聊赖地躲在凉荫里吐泡泡,藏书楼下一盏风灯摇摇晃晃,琉璃瓦盈润剔透,又时角度适宜,能看到上面反射出的多彩光点。
每一天,他们随心所欲的漫步总是以祠堂为终点,这次也不例外。
推开木色沉郁的大门,晏灵修和孟云君迈过门槛,分别拈了三炷香,在蒲团上拜下。不尘剑和弟子名录供奉在香案前。森森牌位林立,沐浴着澄亮清澈的日光,一派肃穆地俯视着他们。
孟云君拜了三拜,还没起身,忽然听见晏灵修说:「大师兄,我把你的名字加回去吧。」
孟云君愣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晏灵修才把香烛插进鼎里,一缕发尾滑落,垂在肩后,投下一小片暧昧的阴影。他回头看他,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:「弟子名录上只有我一个人还在了,我想把你写在上面,应该没问题吧?」
孟云君嘴角微微提了一下:「好啊,那我以后是该喊你师弟,还是喊你师父?」
「随你。」
孟云君站起来,插好香烛,和晏灵修相伴着走出祠堂:「还有什么想做的?」
「把树灵移栽回来,」长日无聊,晏灵修开始细细地计划起来,「天枢院灵气充沛,比他现在住的地方更适合修养。」
「还有吗?」
「嗯……要不要去给调查局帮帮忙?我看他们乱七八糟的,估计一时半会忙不过来,我们好歹有过一次经验了,再来一次,应当也不会太难。」
「都听你的。」不论小师弟说什么,孟云君无有不应。
晏灵修还在思考日后要做什么,他做事总是很认真的,以前心存死志时,可以一意孤行地走上他自己给自己规划的末路,现在不想死了,也可以硬生生脱胎换骨,好好活下去,好好过日子。
想到这一点,孟云君心里好像剎那间成百上千隻蝴蝶振翅而飞,欢喜得没有章法。他按捺不住,在晏灵修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晏灵修眨眨眼,有些惊讶,下意识按住了孟云君的肩膀,扭头瞥了一眼没有多远的祠堂大门,红着耳朵回吻了过去,然后就拉着他紧张地跑了。
孟云君忍不住要笑,他也确实笑了起来,声音洒在落满阳光的迴廊,于是晏灵修握着他的手更紧了,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。
他们失去了很多。
好在不是一无所有。
往后,还有漫长……而又漫长的一生,足够他们去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。
作者有话说:
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