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灵修守在边上,右手握着卷书在读,同时一心二用地照看炉子,时不时往底下塞一把干柴,免得火熄了——孟云君钱给多了,那摆渡的老汉拿得颇有些不好意思,除了船之外,还额外赠送了一篓鱼给他们吃。晏灵修的长相看似不食人间烟火,实则在外独自漂泊了数年,又是被院长那种食不厌精,烩不厌细的讲究人养大的,一道单调的鱼汤,也能让他做出不单调的滋味来。
盘儿垂涎欲滴地盯着那边,低头给口水滴滴答答流下来的何宁擦了擦下巴,望眼欲穿地心想:什么时候开饭啊……
可惜晏灵修听不到他的心声,仍在对着摊开的书发呆。
他向来心定,不论在多吵闹的环境里都能心无旁骛地读下去,然而此时周遭水声潺潺,两岸猿啸辽远渺茫,分明是很能让人平心静气的氛围,可他捧着书看了许久,那些工整的小字一行行一列列映入眼帘,却全都张牙舞爪地糊成了一团,他连一个笔画都认不出来。
晏灵修过去整日匆匆忙忙,要练功,要应付师长的关心,要跟阎扶斗智斗勇,还要四处奔走,钻天觅缝地寻找各种和魂魄有关的法术,忙得不可开交,没有耽误过片刻光景。他的头顶好似悬着一块巨石,一旦他心神鬆懈,便会毫不留情地当空落下,将他已经足够艰难的生活的砸得四分五裂,因此晏灵修从不敢回头——不仅不回头,还要装出一副坚定的样子,义无反顾地往前走。
装得久了,就好像连自己也被迷惑了,那些一闪而过的迟疑,浮光掠影的胆怯,都被层层迭迭地包裹在他虚假的勇气里。
可偏偏事实要提醒他,有些东西,有些难题,註定是求之不得,註定束手无策的。
于是忽然之间,他强撑出的那副游刃有余的骨架裂开了一条缝,曾经强自按捺下的惶恐不安、软弱无助,全都冒冒失失地露了头,盘旋在他浅浅的胸口……晏灵修几乎是昏昏噩噩地离开了管春城,此后虽然看上去仍是不变的沉默寡言,实则心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想。
奇怪的是他并不难受,仿佛在潜意识中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,因此在真的意识到了事情无法挽回的时候,反倒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茫然。
……只是茫然而已。
「做了那么久的梦,也该醒了。「阎扶幽幽地嘆息:「孩子,事到如今,你还不明白吗?」
他同情道:「命中有些坎坷,抬抬脚就能过去,有些坎坷高了些,大了些,但是费点心力,也不是不能有惊无险地度过……只是这世上还有许多的坎,譬如生老病死,不是说你拼劲全力,赌上所有,就最终仍能迈过去的——以为可以,是少年人一厢情愿,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。」
晏灵修恍若未闻,一心一意地发着呆。
鱼篓挂在船边,仅存的一条鲤鱼在里面不安分地摆着尾,激起几朵水花,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手背的皮肤上,凉丝丝的,唤醒了他茫然迟钝的神智。
孟云君一直留意着这边,见他终于回神,眨了眨眼,若无其事地笑道:「发什么愣呢?汤都要熬干了。」
晏灵修揭开盖子,果然发现一锅鱼汤被煮干了一半,顿了顿,默不作声地倒了点清水进去,把锅添满了。
盘儿迫不及待地抱着何宁凑了过去,孟云君也施施然放下船桨,三人围坐在一起,人手一隻粗瓷大碗,就着铺满江面的晚霞喝起了鱼汤。
红泥火炉空了下来,晏灵修又挤了些羊奶回来,放上去用小火慢慢煮,水汽把盖子顶得噗嗤作响。何宁却不肯老实吃奶了,对着鱼汤口水直下三千丈,吚吚呜呜地闹着要换碗。
盘儿埋头吃了一阵,简单填饱了肚子,好奇心便又占据了上风,抬头问道:「孟哥哥,我们要去做什么啊?」
「以后就不要喊我哥哥了,」孟云君一边用蘸了汤汁的勺子给何宁吮着解馋,一边教他改口道,「你如今被我收入门下,该称我为『老师』或『师父』。这位晏哥哥是我的师弟,也是你的小师叔——来,喊一遍我听听。」
盘儿乖乖照做:「师父。」
孟云君满意地一颔首,慢斯条理地问说:「莲乡的事,你已经听我说过了,可有什么想法吗?」
「把害人的水鬼全都抓走!」新弟子全无经验,直眉愣眼道:「渡口那位老爷爷说都是水鬼害的,那把凶手抓走,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。」
孟云君奇道:「你见过水鬼?」
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没有你还肯定是水鬼作乱?」孟云君曲起手指,照他眉心敲了一记,「师父教你个乖,凡事不要人云亦云,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别人告诉你的,不一定是真的,记住了吗?」
听了这话,盘儿一点质疑都没有,答应得十分干脆爽快,但接着他欲言又止地觑着孟云君的脸,支支吾吾地问道:「师父,人云亦云……是什么意思啊?」
孟云君今日心烦意乱,儘管表面看起来无事发生,言谈间却难免有些神不守舍,一时思虑不周,忽略了这小弟子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放牛娃,稍微文邹邹的词句都如听天书……孟云君小小地嘆了一口气,勉强把游离在外的心神定住,解释道:「拿这件事打个比方,不管有多少个人对你说,害人的绝对是水鬼,你都绝不能轻信。」
「你不清楚水鬼的习性,没有亲自到现场调查过,也没有找到足够多的证据,却先把水鬼认定成凶手,钻进了牛角尖,就很难再有心思去考虑其他的可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