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这隻被他选中的恶鬼霎时身形暴涨,来自「厉」的鬼气源源不断输入他身体里的,将他撑得肌肉鼓胀,青筋毕露,短短几秒钟就长成了一个巨人,手臂看上去比晏灵修的腰还要粗壮,臣服在他面前时,不得不把手脚紧紧缩在怀里,场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笑。
但现在还有力气睁眼的外勤们尽皆噤若寒蝉,没有一人敢出声。
那巨人得到了晏灵修的命令后,呜咽着应答了一声,无声无息地遁入了脚下的水泥地里。
晏灵修收回手,淡淡道:「自我了断吧。」
余下的恶鬼一声不吭,尖利的指甲狠狠抠进了自己天灵盖里,骨头碎裂的嘎吱应声响起,头顶冒出来的黑血哗啦啦流了满脸,手指却还在坚定不移地一寸寸地往下沉,直至亲手将脑袋挖成一隻空心的灯笼,才终于麻木地颓然倒地。
晏灵修干净的袖口不慎溅上了几滴红白混杂的血点子,仿佛红梅落雪,扎眼得很,他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,那污渍就如飞灰般簌簌飘落,混入脚下天打雷劈后崩裂的大理石地砖当中。
这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,径直向王俊走来。
王俊还陷在天谴的后遗症中里,五臟六腑都仿佛颠倒了个来回,晕得根本站不起来,只能虚弱地坐在地上,看见他来,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
晏灵修倏地站定,凝视了他一会儿:「徐佳抓到了,你们要活的还是死的。」
作者有话说:
其实就是压抑久了,物极必反,在故意吓唬人呢~
第83章 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
王俊直愣愣盯着他,跟听不懂人话似的,好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,战栗的瞳孔里是不加掩饰的骇然。
废墟似的候车厅里一片死寂,晏灵修依次扫过那些防备的眼神,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。
晏灵修觉得自己应该失望,应该感到遭受背叛、不被信任的愤懑和痛苦,然而看着此情此景,他的心情竟前所未有地轻鬆起来,悬空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,兔起鹘落地激起一片纷纷扬扬的灰尘,随风拂过。
他这才发现,在过去的日子里,自己从未真正安下心过……就像混迹于人群中的怪物一样,永远都在担心披在身上的人皮不够完整,为此他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正常人该有的一切情感,生怕一个疏忽,就会让别人注意到他费尽心力隐藏的歹毒的獠牙。
孟云君从停机的露天电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来,落地太急,踉跄一下方才站稳,千言万语哽在喉咙,却无法可想,无法可说,仓促之下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:「晏灵修!」
晏灵修不为所动地瞥过去一眼,缓缓抬起了手——
「不准动!」
一名外勤脱口而出,语气之严厉,让他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,梗着脖子语无伦次地改口道:「你……你站那里……你先别动!」
「哪个正道中人会使这种邪术?他必是鬼王余孽无疑!」
「晏灵修!你潜藏天枢院多年,究竟意欲何为!」
「鬼王余孽,人人得而诛之!我今日就要替师门除了这个叛徒!」……
晏灵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一分为二,一半冷眼望着那战战兢兢的小外勤,因为他没有丝毫新意的发难,而觉得索然无味,一半则像在人群中忍无可忍,陡然撕下了面具的怪物,往后的日子里再也不必捉襟见肘地隐藏自己的异样,一想到这里,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陌生的、畅快的如释重负。
「凡人有句俗话说得好,叫『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』,他们天生只信任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人。」
「你也看到了吧,就算家养的狗忠心不二、劳作的耕牛任劳任怨,但等到老了干不动活了,一样会被宰杀吃肉,相处的时间再多再长,也比不过多少年都不见一面的宗族远亲。」
「说到底,人类不过是聪明一些的豺狼虎豹罢了,他们排除异己,还人为地将同类划分成三六九等,和野兽争抢地盘有什么区别?他们蔑视弱小,又惧怕强大,表面上对我们喊打喊杀,实际上却恨不得拥有这般生杀大权的是他们自己——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吧,谁会安心把一个随时能把他们碾碎的危险物品摆放在身边呢?一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异类,除非一直披着无害的皮,否则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任。」
小山似的恶鬼去而復返,将一个瘦小的老妇人丢在地上。晏灵修轻描淡写地一挥手,收回了方才慷慨给予的鬼气,那巨人就无声无息地「瘪」了下去,原地塌陷成一张干枯的皮,就此命丧黄泉。
天光衝破重重阻碍,势如破竹地将黑暗撕裂,成群的雷云散去,明净的天空一碧如洗,宁静又祥和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徐佳趴跪在晏灵修跟前,不过片刻光景,照片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已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刚从土里起出来的干尸,血肉几乎都融化尽了,嶙峋的骨头在后背紧皱的皮下支愣着,无端端让人想起终年躲藏在地底的爬虫,乍一冒出地面,立刻被明晃晃的日光照得无所遁形。
晏灵修:「阎扶给了你什么东西。」
徐佳不愧是反社会人格的邪教头目,心理素质绝佳,属下都被杀得一干二净了,自己也身陷囹圄,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着急——既不急着跪地求饶保住小命,也不急着出言不逊但求一死——儘管严格意义上讲她本来就是一个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