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目的和后果是如此直观,因此锒铛入狱,也是大快人心。相较之下,「我不杀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」却始终没个界定的范围。当事人可能没有恶意,更没有做错什么,一些决定也堪称果断,甚至积极努力寻找着对所有人都好的办法,但就是在阴差阳错中缓缓滑入不可逆的深渊。
仿佛有些人一生下来,就是被老天爷选中打发时间的倒霉蛋。
这世上令人悔恨交加的事码起来足以堆山填海,在午夜梦回时反覆折磨着倖存者的良心,将他们的余生都困在那个「无心之失」里,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
可比起那些无辜丧命的人,他们无疑已经足够幸运,至少还有余力去想这些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的破烂玩意儿。受害人的冤屈尚且深埋地底,他们又有什么脸面去到处诉苦呢?
可能这就是命吧。
任你是天才地才还是鬼才,有万贯家财抑或是权势滔天,命数一到,全都无力回天。
「一般来说,这个时候我应该安慰你几句,比如『时间终会抚平一切,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,我们还是得向前看』之类的。」孟云君轻叩了一下轮椅扶手,叮的一下,将何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,「这样的客套话有很多,但难免让人感觉站着说话不腰疼,我听不进去,想来你也一样,就不白费口舌了。」
何期哭笑不得,正色道:「是我失态了。其实我想见你们,一来是道歉,二来也确实有重要的事说。」
作为一个落后一千年的老古董,何期对信息交流的认知还停留在口口相传的地步,他或许能猜到此刻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的谈话,却对电子通讯的力量一无所知。在他古老的观念里,传话是不保险的,字纸有被篡改的危险,唯有当面亲口说才最有保证。
晏灵修:「是和鬼王有关吗?」
「看来他们已经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了。」何期承认道,「不错,我是鬼王一手打造出来的,世上能控制我的,只有他一个,因此当我突然失去了意识,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。但这也不奇怪,毕竟鬼王的存在原本就不可以常理推论,若是会什么逆转生死的禁术,也不是不能理解。」
「所以?」
「只是我主观感受,他好像变得虚弱了很多……」
何期低声道:「当年,他让我亲眼看着管春城覆灭,欣赏够了我的痛苦,就把我随手一丢,此后再没出现过,但我却完全无法自行清醒过来。但这次却有所不同,他经常会去莲花山,检查我是否超出了掌控,似乎也对自己的状态心知肚明。要是间隔的时间长了,我有时也能短暂地恢復神智,就是这一点喘息之机,让我发现了他们的古怪。」
晏灵修:「……他们?」
「王怎么能失去自己的拥趸呢?」何期说,「他如日中天的时候,追随者何止千万,凡是鬼类,都会被毫无疑问地划分成他那一个阵营,干什么都有手下在旁边摇旗吶喊、助纣为虐,难道一朝重生,就不会再给自己寻几个狗腿子吗?」
第61章 报復
陈绛竹曾提起过溯洄镜和莲花山的联繫,那封突兀地填写了发货地址的快递,简直就像把着他们的手做题,就差拿着一隻高分贝大喇叭在昭告天下——这个地方有问题。
而莲花山也的确不负众望,在这之前就爆了个雷,把林州市调查局的外勤抽调一空,一堆人竖着进去,差点横着出来。
还有那个以「租赁」哭丧鬼为主要业务的非法产业链,他们的产品全是从莲花山捕捉来的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依附于它而生……
小小一个莲花山,就拔出萝卜带出泥地勾出这么多事情来,说没有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,鬼都不会信。
晏灵修简单地顺着这个方向思考过,无奈当时事情太多太杂了,根本没空让他深入调查,只好暂时放在一边。
此时,何期给他递了一根引线,将至关重要的几个点连在一起,虽只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形状,但已经足够让他想明白阎扶隐藏在其中的深深恶意。
一个骇人听闻的猜测在晏灵修心中渐渐成型,掀起惊涛骇浪。他开口问道:「他们去莲花山做什么?」
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他们是在『进货』,而莲花山则是用来储存和保管的『库房』。」何期说,「每隔两月,就会有人……或人或鬼,将大量的『怨』和『厄』投放到莲花山,迷阵能给它们提供庇护,也能保证它们不跑出去。莲花山现有的所有鬼物,一个不落,全是别处运过来的。」
突然桌上的对讲机响起,钟局语速极快,紧绷的神色几乎透过话筒传过来,问道: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」
「早些年我不太记得了,印象中头一回看到陌生来客,是在一甲子前,那时生活在莲花山的鬼就不少了,约有如今的三四成,而且都是些低等的小鬼。如果浓郁的鬼气将它们滋养成『凶』或者『近凶』之类的大鬼,下次不出意外会被送走。久而久之,莲花山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」
在正常的生长环境中,越是弱小的恶鬼,数量往往也越多,好比一座金字塔,如果「怨」是基座,那么「厄」「凶」就是承接上下两极的中间体,断然不会出现塔尖和基座还在,塔身却不翼而飞的现象。
外勤几天前搜索莲花山,撞到手里的又儘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鱼小虾,哪怕掘地三尺,也没找出什么难对付的大鬼来,一度令当时的负责人困惑非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