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陈远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:「所以后来……绛竹哥知道了?」
老太太点了点头。
「三年前,他来给父母扫墓,晚上跟一个邻居喝酒,邻居看他可怜,就把这事告诉他了。陈绛竹也是醉的不轻,大晚上的就独自跑山里找人去了,后半夜下了场暴雨,村里人没敢去找他,陈绛竹再也没从山里走出来过。」
陈远大受打击,说不出话来。
孟云君:「没有人报警联繫搜救队吗?」
老太太瞬间反驳道:「别人都不报,凭什么我一个老婆子报?」
陈远看上去有满腔的话,张了口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挣得脖子都红了,好半天,才道:「可是……绛竹哥也许就能活下来了啊。」
「那也不能我来报!」老太太自有一番常人难以动摇的观念,理直气壮道,「这里面牵扯了多少桩事,多少个人,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他们出卖了,以后还要不要在陈家集里混?他们的叔叔爷爷,小姑大舅能饶得了你?」
陈远诧异地看着他见死不救的奶奶,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。呆立片刻,他走进了卧室,反锁了屋门。
老太太被他的眼神弄得很受伤,嘟嘟囔囔地抱怨道:「死小子,还怨我上我这个老太婆哩。」一转头,看见三个沉默的客人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对他们说道:「你们别不信,我留了报纸呢!」
她迈着小碎步快快地走出客厅,很快就拿了报纸过来,拍在孟云君面前——为了让在屋里自闭的孙子听见,她故意抬高了声音。
「就是这伙人,他们前脚到陈绛竹叔叔家追债,后脚就去抢了金店。瞅瞅,还害了两个店员,这还不够吓人吗。」
孟云君收下了她的报纸,略略扫了一下,问道:「陈绛竹和陈绛云的事,您是亲眼看见的?」
「不是,他家住南边,我家住北边,上哪儿看去!是陈绛竹的邻居偷偷告诉我的。」
晏灵修问:「听说陈绛竹刚失踪时,还没有人乱传他的谣言。是一年后,有个人声称看见他的鬼魂,有关的谣言才渐渐传播开的——那个人是谁?」
「还能是谁?是陈绛竹他叔叔!」
老太太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屑,讥讽道:「那老东西做了亏心事,也不知道耍什么酒疯,屁滚尿流地往村子里跑,嘴里颠三倒四地喊说『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,小竹饶命』,没说完就跌在一块石头上摔死了,村里许多人都看见了。」
「虽然没人真的看见了陈绛竹,但他们心里害怕呀,还有躲到亲戚家去的。就这样胆战心惊地过了几个月,发现啥事没有,就抖起来了,可这劲儿编排人家。但凡有人看不过眼上去劝两句,就会被那些邻居联合起来排挤。」
「警官先生,你们来评评理,他可怜别人,别人怎么不来可怜可怜我呢。我一个孤寡老婆子,挣了命地拉扯着他长大,又有什么本钱去管别人的閒事?」
屋外,一场大雨轰然落下,随之而来的还有惊天动地的沉闷雷声,一下接一下,让人喘不上气来。闪电隐没在重重的阴云里,目力所及之处,夜色一片漆黑。
孙凌咔擦按下打火机,一束温暖火苗弹出,眨眼就被屋里四散的气流吹灭了。
他连着打了五六次,勉强点燃了蜡烛。那一点朝不保夕的火光哆哆嗦嗦地摇曳着,努力撑起一团虚弱的光晕,把每个人映照在墙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异。
——今晚的风太大,颳倒了电线桿,整个陈家集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,只能短暂回归用蜡烛照明的古老模式。
老太太易乏,把客房让给他们,自己早早地睡去了,陈远的卧室里也一直没有动静,只有他们一时半刻还睡不着,索性点了蜡烛,排排坐在床头,听雨声消磨时间。
烛光下,孟云君捧着份报纸,就着忽明忽暗的光亮读得聚精会神。孙凌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,是老太太收藏的有关那帮赌场打手的金店大劫案。
「有哪里不对吗?」孙凌问。
「不知道,」孟云君轻声道,「但我总觉得有某些重要信息,被我无意识忽略掉了。」
闻言,晏灵修也把注意力转到了报纸上,沉思一会,说道:「陈远的奶奶说起过,他们前一天去找陈绛竹的叔叔讨债,还强迫他拿房子抵押。然后歇都不歇,当晚就闯进一家金店,抢劫杀人后逃逸。」
他说话时凑得有点近,孟云君的目光偏了偏,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。
晏灵修的皮肤一向很白——厉鬼形态时是一种死气沉沉的苍白,变成活人了也没有好到哪儿去。但现在也许是吃了一碗热汤麵暖了胃,也许是不甚明亮的烛光模糊了眉眼间的棱角,他的脸上竟罕有的泛起了一丝血色,像镀上了一层暖光似的变得柔和起来。
过了片刻,孟云君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,补充道:「警方事后检查了金店外的监控,发现他们前一天刚踩过点。但是他们后几次作案,往往会一口气观察上一周,确认万无一失了才会动手。」
晏灵修的眉头倏的紧了紧:「这里面有问题。」
孟云君:「没错。」
「等等等等!」孙凌听得云里雾里,连忙打岔道,「你们在说什么啊?」
晏灵修探过身,越过中间的孟云君,把两篇报导并在一起,让孙凌对比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