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义上,晏灵修是来配合调查徐应的案子,顺便做个身份登记的,但在场的双方都知道,这场谈话不会那么简单——简单的话,来做登记的就不是张成润,门外也不会守了一整个调查局,时刻准备着衝进去解救队长了。
他们之间心照不宣,张成润释放出友好相处的善意,而晏灵修则交待出去一些身份信息,证明自己并不存在危害社会的念头。
当然,张成润没指望晏灵修能大咧咧地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。「厉」之所以能成为「厉」,当然是藏有底牌的,张成润可以理解。
——可这底牌藏得也太多了吧!整张表格除了最开头的「姓名」「性别」晏灵修填了之外,其余地方都是大片的空白。
张成润也没接触过「厉」,一时误以为是自己对「基本信息」的理解和他们不同,闹了误会。
然而晏灵修说:「许多事情我都忘记了,无法回答。」
「哦?」张成润心念电转,无数古老而邪恶的术法在脑海中排着队呼啸而过。
晏灵修摇头道:「我醒来后就是这样了。」
「醒?」张成润愈发感到迷惑。
晏灵修倒也坦诚,直说道:「我侥倖被一个树灵保住了残魂,用了几百年才凝聚出实体,其余的事,我全都不记得了。」
晏灵修没有说假话,他是真的不记得了。
在他死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,都过得浑浑噩噩。有时候是醒着的,更多时候,他无知无觉地沉睡着,无所谓四季与时间,数不清的画面在梦中走马灯似的转换而过。
随着时间推移,那些画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,他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。渐渐地,他「醒」了过来。
过去的记忆也随之丢失了。
偶尔他也会回想起当初做梦时的情绪。
那是一种沉溺在水中,求上不能,求下不得,无着无落的绝望,压抑到让他喘不上气。
不是什么好的体验,在刻意的遗忘下,不用多久,他就连这个也一併忘记了。
天长日久,数百年光阴转瞬即逝,只有一隻叽叽喳喳的树灵陪在他身边。
树灵说他叫「晏灵修」,活着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,但更多的,树灵自己也记不得。
总之,他们住在深山老林,远离人烟地过了许多年。
树灵是一个活泼的小孩性格,一直想出去玩耍,为此努力修炼,本体动不了,他就凝聚出了一个分身,变成小动物在树林里到处跑,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离开本体太远。
十六年前,他们的生活发生了转折。
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,很久没有下雨了,山林里大片大片的草木都枯死了。儘管干旱伤害不到他们,但树灵还是感到不舒服,那段时间也不去散心了,整天和晏灵修坐在树枝上发呆。
有一天,树灵看到一个小男孩。他叫徐应。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张成润自言自语道。
他转念一想,对晏灵修遗忘的记忆也没有那么纠结了。
一个厉鬼时至今日仍能保持清醒,也许就是因为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惨死的,现在看来,这不失为一件好事。
谈话继续进行下去,他们成功达成了共识。
晏灵修该做的都做完了,但张成润还有案子要办——被困在玩具老鼠里的罗剎还等着他去追查幕后真凶呢!
「有需要的话,可以来找我。」见暂时没有他的事了,晏灵修冲张成润点点头,走出了会议厅。
房门外,一堆竖着耳朵戒备的驱邪师赶忙跑回原位,写文件的写文件,整理桌子的整理桌子,一个两个都做出专心工作的样子,目送着晏灵修一路穿过办公区,消失在走廊里了,议论声才陡然爆发出来。
晏灵修耳聪目明,听得清他们在说些什么,但是懒得理会。
他不在乎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,不管是贬低还是在说好话。
这时,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两个人影。
其中一个见到他来,蹭的站了起来,缩手缩脚的一脸局促。
「我,我是来道歉的!」徐应埋着头,结结巴巴道,「对不起,我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……冒犯了您,请您原谅!」
晏灵修:「.…..」
他怎么忘了,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他打发呢!
第9章 人和鬼的悲欢并不相通
晏灵修刚刚掉了,心情和徐应一样复杂。
十六年前,徐应小朋友贪玩跑进了山林,结果在里面迷了路,绕了大半天也出不去。阳光最强烈的时候,他跑到一棵槐树下乘凉。正无聊的树灵玩心大起,分神化作了一隻黑猫,从天而降,掉在了徐应的头顶。
徐应小朋友取名能力堪忧,喊树灵「皮皮」,高高兴兴地把他带走了。
树灵在徐应家里生活了十六年,直到法力枯竭,无法维持住黑猫的形态了,才依依不舍地跑回了槐树本体里。
恰好那时徐应大学毕业,定居林州市,树灵一边休养,一边担心他在林州市有了别的玩伴,担心来担心去,他想了一个馊主意,那就是叫晏灵修也变成一隻黑猫,跟过去守着他。
晏灵修十足的抗拒,但说不出反对的话。
他了解自己的性格,死就死了,绝对不会想着再回来搅弄风雨。也许就在死后到醒来的那段时间,树灵不计代价地做了什么,让他换了一种方式「活着」,才不得不化为本体,扎根在山林里半步不能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