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脸竟然有些许模糊,她一时看不清眼前的到底是真人,还是她又做梦了。
那些年里思念太难捱时,她总会做些关于他的梦,阳春三月泛舟游湖,他一袭青衫立于船头,风袭来,捲起他如瀑长发,飞盪间映出他璀璨星眸。
他含笑睥睨着她,轻柔唤她一声:「黎儿。」
「为何不走了?」冰冷的声音伴着簌簌风声悠然传来,打断了江黎的沉思,她眼眸慢眨,等风雪过去后,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。
是他。
非梦。
几步外都是看热闹的人,谢馨兰和王素菊也站在其中,她们浅笑盈盈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江黎抽动了下被积雪盖住的脚,鞋子单薄,脚趾已没了知觉,抬脚动作慢了些许。
以往多是她追在他身后同他讲些什么,鲜少有这种他问话,她不答的时候,谢云舟一时有些不适,蹙眉又道:「问你话呢?」
「夫君是在同我讲话?」江黎淡声道,「风大,妾身没听清,夫君方才说的什么?」
她卷翘的长睫上染着白雪,上下忽闪间越发的灵动,只是无人看出,她心情极其不佳。
「为何不走?」谢云舟脸色阴沉,一双瞳仁无波无光,冷的让人打颤。
「脚痛。」昔日,江黎也曾用这样的藉口哄得他心软,让他驻足等她,今日她想再试试。
或许,他会心软呢。
「妾身脚痛。」她软声说道。
谢云舟眸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脚上,风捲起女子衣摆,隐隐露出她的鞋子,鞋面上也粘着雪。
她说脚疼,那应该是雪水进了鞋里,寒冬腊月,鞋子里淌着冰冷的雪水,脚趾确实会痛。
谢云舟凝视片刻后,淡然收回眸光,「受罚之人哪来那么多话。」
他负手而立,轻抬下颌,冷淡道:「莫要耽搁了时辰。」
江黎笑得一脸苦涩,眼睑半垂,盯着落在地上的影迹道:「夫君,真狠心。」
话音方落,祠堂大门吱呀一声重重打开,穿堂风扑面而来,江黎身子弱,禁不得风吹,身子随之晃了晃。
冻麻的脚趾开始泛起疼,都说十指连心,没成想,脚趾疼也这般锥心,似乎有钝刀子在划。
一下一下,直到皮开肉绽。
谢云舟率先撩袍步上台阶,行军多年,他步履稳健,即便是踩在积雪上,也依然稳如钟。
江黎便不那么好了,身子羸弱不堪,又大病初癒,步履本就不稳,加上雪滑,她走起来甚是吃力。
金珠同银珠在后方看着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欲上前时被谢七拦住,谢云舟停下,转身道:「祠堂重地,你等都离开。」
言罢,他继续前行,眸光兜转间看到江黎身子再次踉跄了下。
须臾,她摔倒在台阶上,膝盖正好磕在边沿,痛楚袭来,她双眉拧到了一起。
下意识抬眸去看他,四目相对,他看到她眼底溢出泪花。
磕那一下,着实痛,江黎不想哭的,可还是没忍住,她泪眼婆娑的唤了声:「阿砚。」
谢云舟字辰砚。
情不自禁喊出的,江黎这才发觉不妥,他不喜她如此唤他,「夫君,我疼,可以扶我吗?」
这个请求并不过分,若是其他夫妇,怕是娘子不提,夫君都会主动搀扶。
谢云舟未动,就那么冷眼看着,看着风雪从他眼前淌过,看着她挑起的眉梢一点点放下,看着她眸中彻底没了期待。
淡声道:「不妥。」
话落,他转身步上了最高的台阶,居高临下睥睨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深邃的星眸里没有一丝温情,话语生硬,「自己上来。」
江黎仰头看天,生生逼退了眼底的泪,再起身时,眉宇间也像是染了冬日的寒冷。
如此,甚好。
伴随着谢馨兰王素菊的讥笑声,她步入了祠堂,双膝跪下,眸光直视着前方谢家祖宗牌位,耳边再度传来谢云舟冰冷的声音。
「好好反思你的所作所为,谢府不是你乱来的地方。」
「我若不是看在江昭的面子上,私通之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的。」
江昭是江黎的大哥,昔日同谢云舟是同窗,现入职翰林院,说起来也是燕京城里光风霁月之人。
当年他同谢云舟并称燕京双杰,无论文采还是武艺皆属上乘,亦是燕京城名门闺秀门争抢要嫁之人。
后来江昭娶了相府嫡女。
江黎阴差阳错嫁进谢府。
江黎慢抬眸,方才退下的湿意再度浮上,整个人像是浸泡在了海水里,呼吸不畅,胸闷难耐。
「你就是不信我?」
她哽咽道:「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?」
「我说过,我从未与人做过逾矩之事,天地可鑑。」
她红着眼眶沉声发誓,他淡漠转身,隐约的她听到他说:「晚膳前不许离开。」
厚重的门再度闭合,江黎眼底的泪再也撑不住,悉数落了下来。
江黎祠堂罚跪,最开心的莫过于谢家三位家主了,谢馨兰盯着自己的手指左瞧右瞧,只觉得上面的花样越发好看。
谢老夫人听到周嬷嬷的话后,轻抿的唇慢慢扬起,笑得一脸灿烂,比起同江家联姻,她还是更喜李家的姑娘,只可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