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为什么?」
「总要和家里人熟悉熟悉吧。」
「你不恨他们么?毕竟他们在两年前,选择了陈彤,而非你。」
「我不恨你,自然也不会恨他们,」陈修明说的是真心话,「我扪心自问,如果换位处之,一个是相处了快三十年的假亲人,一个是素未谋面的真亲人,假亲人快死了,我可能也做不到立刻说出真相,把真亲人带回家,让假亲人死不瞑目。但我多少还是有一点埋怨的,如果你们能够细心一点点,这两年能够通过什么手段给我打一点点钱,或许我能过得更快乐一点。」
「抱歉……」
「其实最不需要抱歉的人,就是你,」陈修明毫无阴霾地笑了笑,「你和我没有血缘关係,向着你的未婚夫,也是很自然的事,我可以理解你。」
「陈家人曾经有给你转几笔钱。」
「但我没有收到。」
「为了避免让陈彤发觉,这些钱并非通过公共帐户,而是通过个人帐户的关係转的。」
「然后发生了意外?」
「我们当时每人转了几笔钱,到一个工作人员的私人帐户上,由这个工作人员负责具体操作。他很擅长做假帐,一直以来,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收到了钱,直到陈彤死后,他特地绕过人群悄悄过来弔唁,我察觉出不对,调查了一番,这才发现,应该打给你的钱,并没有一分钱用在了你的身上,而是全部被他挪用了。」
陈修明没什么情绪波动,他只是好奇:「那你们当时准备怎么把钱给我,要是直接转钱到我的帐户上,我发现余额不对,说不定会吓得去报警,压根都不敢花的。」
白京的声音越来越低,他很不想说这件事,但总归无法一直隐瞒下去:「原本的计划是,用这笔钱收买你的老闆,让他多发给你一些奖金,顺便帮你代扣税。」
陈修明嘆了口气:「我老闆从来都没有给我发过多余的奖金,还经常扣我的钱,看来我真的不是一个幸运的人。」
「总归是我那时对你不够重视,如果多关注一些,多想一些帮你的法子,还是能帮到你的。」
「没关係,」陈修明抓了一把自己的头髮,「其实刚听了你这些话,我还是有点高兴的,至少我的亲人有惦记过,有试图给我转过钱,虽然惦记得不多,钱也没转成功,但心意真的领了。不聊这个话题了,咱们出门吧。」
「——该去见见我大哥了。」
「好。」
陈修明拉开了房门,大步流星向外走,他整个人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淡定自若。
他只是在想,如果那些钱在这两年内陆陆续续真的给了他,他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。
——他或许能拿这些钱,租一个离公司近一点的单间,不用每天早晨起得非常非常早,去赶公交车和地铁,忙的时候连早饭都吃不上。
——他或许能拿这些钱,奢侈地独自打车上下班,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,不用忍受他人身上烟味和叽叽喳喳的声响。
——他或许能拿这些钱,出门旅个游,去看他想看的大海沙滩蓝天白云,去尝他垂涎已久的美食,放纵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,好好地休息一下。
——他或许能拿这些钱,终于积攒够了勇气,和他的奇葩领导拍桌子怒吼一声「我不干了」,腰杆挺得直直的,丝毫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该怎么办。
这些钱足以改变他狼狈不堪的这两年,足以修补他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臟。
然而,他并没有收到这笔钱。
这其中有很多的误会和疏忽,作为一个成年人,一个体面人,他总不可能歇斯底里地质问:「你们到底怎么办的事,怎么会让钱被人挪走呢?」
——毕竟,一切都过去了。
现在的他已经不是社畜的他了,他「认祖归宗」了,还有了完全花不完的钱,称得上「苦尽甘来」。
但偶尔,陈修明也会想,如果他从未被认回来,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?
他大概率是不敢辞职的,只能继续过着日常996,偶尔007的生活。
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差,神经也会越来越紧绷,或许会在某一天倒下去,也或许,在某一天突然想开了,狼狈不堪地请了病假,或者干脆辞职不干。
但贫穷总会逼迫着他再次选择进入职场,毕竟不工作,没办法养活自己。
陈修明想着、想着,渐渐平静了下来。
他不该执着于失去了什么,应该想想他拥有了什么。
他已经拥有了很多、很多,比很多人都要幸福一点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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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修明放缓了脚步,下一瞬他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。
「白京?」陈修明明知故问。
「是我。」白京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像是很难过。
「你怎么了?干嘛突然抱着我?」
「明明,你刚刚是不是在难过?」
「还好。」
「我很懊悔,明明,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。」
「你那时候又不知道你会对我产生好感,不用太自责了。」
「是我的傲慢和自私伤害到了你,然后两年之后,看到你这么难过,我也特别难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