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冯家走水啦!」有人高声呼喊。
……
暖阁内烧着银炭, 丝缕青烟与桌上的汨汨烛火交映。周寅安静地坐在圆桌前,青丝如瀑垂落在她腰际,称得她分外纤弱。
谢府今日的早食是小笼包。她认真地用筷子夹起一隻, 包子皮薄而透亮,隐约可见汤汁在其中流动。她面前摆着一应蘸料盘, 但她却没有丝毫取用的意思,一手托起小碟在唇下接着,另一隻手将包子送入口中。
她用饭时依旧慢吞吞, 但吃相绝佳, 便是看她用饭都是一种极为赏心悦目的享受。
周寅鲜少发出声响, 连呼吸都是缓慢无声的。她在一片寂静中用完早食,若不是妙华时而出声, 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房中无人。
她漱了口, 转身到窗下的长桌前看灯。两盏怪模怪样的烛灯燃着, 火苗脆弱极了。
妙华看她终于閒下来, 与之攀谈:「女郎,昨夜可真是骇人,那样大的动静,好在就一会儿。若是下一整夜今天起来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呢。」
周寅貌似心有戚戚地点头,用髮钗拨弄得烛火摇曳:「好可怕。」软绵绵的。
「今日还去大女郎那边吗?」妙华又问。
周寅唇角上翘:「去的,大表姐需要我。」似乎被人需要会让她感到愉悦,她实在爱帮助人。
然而不必等她去找谢荇,谢荇先过来了。
谢荇来得神色慌张,又矛盾地带着隐隐约约的喜意,让人感到奇怪。她瞧瞧周寅,又看看妙华。
周寅会意,柔声道:「妙华,去为我沏一壶茶好吗?」
妙华应道,旋即退出门去,并将门带上。
周寅这才看向谢荇,好奇问道:「大表姐,发生什么事了吗?」
谢荇神情有些恍惚,被问了回过神不由吞了吞口水,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周寅,最后颤声道:「表妹,因果报应。」
周寅轻轻挑眉,疑惑不解:「是怎么了?」
谢荇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回答,失魂落魄:「冯郎君他,他死了。」
周寅惊得一把捂住嘴,迟迟不能平静下来,声音都微微变了调:「好端端的,怎么会死了?」因着抬手的动作玉袖下滑,露出毫不起眼的佛珠手串。
她咬字发音与旁人不太相同,有种些微怪异的动听。
谢荇瞧见她震惊无比的模样,潜意识中那点怀疑消失得无影无踪,郑重同周寅道:「昨夜雷鸣电闪,你知道吗?」
周寅连连点头:「声势浩大,我知道的。」
「冯家昨夜被雷劈,整座房子都给烧了。」谢荇嗓子发涩,「冯郎君和他娘不知是被雷劈死的,还是被活活烧死的。」
周寅双目骤然无距,不知想到哪里去了,脸色苍白。她再抬起眼看人时眼眶染了胭脂色的红,很是无措地喃喃道:「死掉了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谢荇昨日还在为冯郎君之事烦忧,没想到事情陡然得到解决,还被解决得干脆利落没有后患,让她迟迟无法反应过来,总觉得一切并不真实。
「表姐。」周寅怯声怯气,「那是不是不用担心他会对表姐不利了?」
谢荇一怔,心头一酸,眼眶发热。她看出周寅明明怕得要命,却在第一时间想到是她从今往后是不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。
谢荇心中感动极了,胡乱点头:「没错。」冯家付之一炬,家中被烧得什么也不剩。她甚至不必去费心搜索那些书信,自有上天为她解决一切。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。
周寅红着眼含蓄地笑:「太好了。」
谢荇彻底安心,确定此事基调。这是一件好事。无缘无故被雷劈死是件可怕的事,但死的是冯郎君,那就是一件再好不过是事。
他该死。
谢荇终于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,她的手在颤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痛快。她痛快极了。
她感嘆:「原来这世上真是有因果报应的。」不然众多死法,为什么冯郎君偏偏是被雷劈死的?分明就是因为他违背誓言。
周寅似是缓过来些,但或许因为胆子太小,她看上去还是恹恹的:「自然。」说到这里她显得十分虔诚。
谢荇好奇:「表妹怎会如此信佛?」她一直不明白周寅的信仰,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实在不该这样。
周寅抿起嘴微微一笑:「是佛渡我。」
谢荇听得云里雾里,却跟着道:「日后我也要与你一同信佛了,佛也助我。」
周寅温顺地点头称好,眼睛眨啊眨地看着她。
谢荇又寂然道:「昨日我去了西街才知道世上竟还有那种地方,活在那里的人当真可怜。我想帮帮他们,却又觉得只是帮一帮也无用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就是心中不舒服。」
周寅慢吞吞地开口:「表姐心善,尽己所能,安心便是。」
谢荇有些怅然若失,转而想到什么,带了笑在脸上:「不过母亲竟然有孕,实在让人惊喜。」
周寅配合地跟着笑笑道:「生育并未易事,舅母要保重身子。」
谢荇跟着正色:「我在家也会多多顾看母亲。」
周寅摇头,轻颦浅蹙,语声细细:「表姐尚且病着,哪里能去照顾人?我只盼着表姐能快些好起来。」
谢荇面色一红,声音轻轻:「我这是心病。如今心病已解,很快就能痊癒。」说到这里她又想到这段日子,当真如梦一样。若非自己只剩一层皮肉一把骨头,她都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