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天都黑了,她也没有慌张地加快速度,依旧不紧不慢的。
魏夫子瞥了眼刻漏,终于开口:「还差多少?」
周寅吓得一颤,停笔抬头,很乖巧答:「还欠三十三遍。」
魏夫子眉头一皱:「旁人都能写得完,你怎么写不完?」他觉得周寅并不上心,磨蹭到现在。
周寅顿时红了眼眶,泫然欲泣。
魏夫子年迈,并不能看清周寅神色,只见她不说话,语气越发严厉起来:「你可是心中不满,存心怠慢?」他提倡有教无类,可以接受驽钝的学生,却不能接受学生没有学习态度。
周寅肩头颤颤,似是压下泪意,带了哭腔:「周寅不曾。」
魏夫子愣住。他虽看不清楚,耳朵倒是不背,立刻听出她是哭了,老人家一下子不知所措。他传道授业多年从未教过女学生,更没有遇到过女学生哭了这种事,不由抬头去看侍立在一旁的助教。
助教也手足无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
还在周寅并不是一个会让人为难的人,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拭泪,尽力忍着哭声道:「连累您二人久等,请您先回,周寅今日一定抄完再走。」
她这样诚恳,让魏夫子意识到她并没有什么态度问题,于是更加疑惑。
她为什么写不完?
魏夫子起身,向周寅去,要一看究竟。
周寅顿时扶案而起,因跪得久、起得急、又未用晚食,这时候她整个人不禁晃了一晃,险些跌倒。
魏夫子愈发感到棘手,今日深切地认识到女弟子与男弟子大不同。他可以毫无负担地严厉斥责男学生,却无法同样对待女孩。
他眉头皱成一座山包,拿起她桌上抄写好的厚厚一沓翻阅起来。
周寅局促地垂首站在一旁,静待夫子吩咐。
魏夫子起先没什么反应,随着纸张翻动越看越动容。他只是粗看,很快便将这六十七遍《大学》看完,看罢一嘆,眼神复杂地望向周寅。
她哪里是不用心,她分明太用心!
平心而论面前这女郎字写得并不是最好,甚至可以说是六人中偏下的,但她每个字都写得无比工整,纸张上毫无墨迹,足见是没有因为被罚而敷衍了事。她是太认真,所以写得慢。
被罚抄者倒后来难免心思浮躁,下笔渐渐潦草。而周寅的六十七张纸每一张都一样,如同拓印。
魏夫子的眉头舒展开,态度软和下来:「罢了,你不必抄了。」
周寅非但没有开心起来,反倒惴惴不安地望着夫子轻声问:「您不收我做学生了吗?」
魏夫子不明白她为何作此想,却不期想起她的身世,顿时明白她为何敏感不安,不免出言解释:「只是让你休息,不必再抄了。」
「可我还没有抄够百遍,大家都抄够了……」周寅犹豫。
「你抄的时间最长!」魏夫子的意思是她最用心,便不必再抄。但他神色严肃,看上去反而像在责怪周寅抄得慢。
周寅显得十分惭愧。
魏夫子见她误解,只得补充:「我已见到你的用心,时候不早了,宫中宵禁,你早些回去,免得明日又来迟。」
周寅终于领会他的意思,很感激地笑:「多谢夫子。」
魏夫子摆摆手:「快回去吧。」
周寅的开心总是持续不了多久,她很快抱歉:「耽误您二位这么久,真的对不起。」
「莫说这些,快回去吧。」魏夫子还是听不惯软话。
他教的不是皇亲贵胄,便是入宫伴读的贵女郎君。其中也有温和好脾气者,但骨子里总有天生的以及后天无意识养成的傲慢。他们的善解人意是高高在上的,称作「大度」或者更为合适。
而一旦有事情出错他们很难第一时间自省,总是习惯问责。因在生活中他们很少需要迁就别人。
面前这位女郎不同,她自省过度。而这个年纪自省过度的女郎,多是吃过不少苦的。
这份不同让魏夫子有些可怜她。
周寅将自己的矮桌收拾好,再度向夫子与助教行礼:「夫子,我回去了。」
魏夫子叫住她:「拿盏灯走。」
助教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盏点亮了的绢纱灯递给她。
「多谢。」周寅欠了欠身,轻声感谢助教,又对夫子道,「多谢夫子。」
魏夫子点点头:「回去吧。」
春晖堂外,王栩听到脚步声缓缓直起身子看向大门。
只见一粒莹莹暖光从门中探出,是少女提灯而行。从他这里遥遥看去,见她冰肌雪肤玉骨天成,乖巧中带着清冷。
是周寅无疑。
他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刻意发出声音,引她回头来看。
周寅果然听到脚步声,站定回头,眼中是淡淡迷惘。看到不远处的王栩,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,抬足欲行,又大约是觉得拔腿就跑很不礼貌,于是很尴尬地立在原处。
王栩却不尴尬,向她走去,很自然问:「可否借光?」他与周寅保持适当距离,并不显得冒犯。
周寅微垂着眼,并不看他,将灯递过去,看上去想儘快将人打发了。
王栩失笑:「我只借光,并不借灯。」
他却还是将灯接过,提在手中:「不过断没有男子在还让女郎受累的,我来提吧。」
周寅抬起头轻轻看向他,似乎不解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