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渡知道小少爷不肯赤脚下地,停好车后将他打横一抱,「妈,我先带他洗脚。」
宋开心一隻手拎自己一隻鞋,摆摆手,从周渡的肩膀处回头,笑呵呵地打招呼:「邹姨邹姨!」
邹丽娟跟在他们后面,又笑又无奈。
周渡直接抱他去了后院,院子里有刚压上来的井水。周渡半蹲着,宋开心坐在他弯下去的那条腿上,双脚伸进水盆里,来回搓着洗脚。
「我想到去年夏天了。」
「嗯。」周渡应着,手里捏着毛巾,等着人自己洗好脚就给擦。
「你带我捉泥鳅,也这样给我脱鞋,我多说两句你就要把我扔到泥里去。那会儿你天天威胁我,凶巴巴的。」
周渡铁面无私:「现在也一样,多话就扔你出去。」
宋开心摸到周渡的脸,准确在他嘴巴上啾了一口。「现在我不怕啦。」
周渡忍住笑,「行了,就你能说。」
宋开心笑嘻嘻的,周渡抬着他脚,给擦干净,穿上鞋。两人站起来,周渡回头一看,邹丽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毛巾。她目光紧紧盯着两人,闪烁其词,没发出声音来。
周渡不知道她看到听到什么了,不过他挺平静。迟早的事,何况他有感觉,邹丽娟已经猜到了他跟宋开心的关係。
「妈,怎么了?」
邹丽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「哦,我……我给你们拿条毛巾。」
宋开心丝毫不知,依旧笑着,邀功似的:「邹姨!我今天碰到锦鲤了!我跟它约好了,它答应会让你长命百岁的!」
周渡好笑道:「锦鲤跟你说话了?」
「小周,你不懂不要说话。」小宋一本正经。
其实他小声说话时周渡就站在边上。小瞎子双手合十,轻轻请求着:「拜託拜託,让邹姨健健康康。」
邹丽娟一直就身体不好,可最近总像是了了什么心愿,想通什么似的,不愿意再支撑。
听到这话,邹丽娟张张嘴,想说什么,可她看着宋开心,一颗真心捧出来的样子。最终笑笑没说。
宋开心一副笑模样:「我饿啦。」
邹丽娟:「来来,开饭。」
宋开心在这院里已经跟自己家一样,摸着进客厅,邹丽娟的目光跟着他。
周渡站到她边上,喊了一声:「妈。」
邹丽娟抬头看看他。儿子长这么高,她没怎么认真看过他。
「嗯。」她应了一声。邹丽娟常叫他「二子」,因为周舟是双生子里的哥哥,上头一个周鸣,他排行老二。
周渡笑笑:「你最近不常叫我『二子』了。」
邹丽娟低着头,头顶已经有白髮。周渡嘆气:「妈。」
邹丽娟抬起眼,目光闪烁着,好久过去,她才慢慢说:「大了,这么喊怕你害臊。」
这是在找理由。周渡笑笑,没追问,搂搂她的肩膀,轻声说:「留在我们身边,好吗?」
邹丽娟细弱的肩膀颤抖着,强忍着点点头。
都说母亲是这世上最坚强也最脆弱的存在。她们的生命跟孩子连在一起。
蝉鸣声声响起,又是一年仲夏时分。
阳光斜斜踱过门口。
宋开心戴着草帽,钻到葡萄架底下,摸着摘葡萄。脸上热热的,流着细汗。他两分钟才摘一串,周渡在他边上,一分钟摘两串。可周渡从不催,随他去玩。
地上放着的大竹篓里已经装了半篓子青青的葡萄。宋开心蹲着摸摸,很有成就感。
「给我哥寄!」
周渡笑了:「嗯,给寄。」
宋开心:「包好点,别在哭上振坏了。」
「行,少爷,我亲自给包。」
宋开心累了,往边上摸,摸到一丛草,一屁股坐下来。想到宋林枫,他嘆口气,喃喃道:「我哥好可怜,一个人。」
小瞎子自己成双成对,就开始操心哥哥。
周渡戴着手套,摘葡萄的动作又干净又利落,听到这忍不住笑。
宋林枫哪是一个人。上次视频时,宋林枫镜头晃了一下,一个身影不小心入镜,只是两秒,但是周渡认出来了。
是赵秋实。
那可是宋林枫的卧室。说赵秋实周末一大早就出现在宋林枫的卧室是为了谈股价何如,周渡是不信的。
不过宋林枫没点破,周渡就也当没看见。只有小瞎子还愁着。
宋开心嘆两口气,摸了摸鲜嫩的葡萄,指望着这能给他哥带去一点甜。
周渡停下动作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脸红扑扑的,一热起来,脸就又红又湿。周渡恍然想起了第一次在泉里见到宋开心。
也是在夏天,周渡高二暑假。他们重点高中都是暑假补半个月课才能回家。
那年真是热啊,太阳落下去了,也还是热气蒸腾。周渡跟方俊烨从县城汽车站颠簸着到村口,一路上人挤人,贴了一身的臭汗才算是到了。
周渡都热得没脾气了,蔫蔫巴巴的。两个人都没话说。
下车走了两步,发现路边站着一个少年。穿着白T ,蓝色的牛仔裤,露一小截脚踝。两人的目光先在他眼睛上,他的眼睛很大,装着水,却没神采。是个瞎子。
后来又都聚焦在他脚上。
他没了一隻鞋。光的那隻脚无措地搭在另一隻鞋面上,艰难站稳着。膝盖上也有泥,应该是在哪摔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