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起初恨，恨婆娘寡情，也恨自己没本事。
但闺女渐渐长大了，闺女懂事，父女俩相依为命，为了闺女，李二狗反而有了奔头。
所以说相依为命算什么苦？跟闺女相依为命的日子恰是李二狗平生最快乐的日子。他原想着等自己老了，闺女也就大了。等闺女有个十五六岁，就带她去镇里找个老实人家。
可如今，这唯一快乐的日子，也没有了。
十几天前，李二狗晚上回家推开院门，就看见闺女倒在地上，脸色青白。他当时吓坏了，忙上前去抱着她放在床上。一问才知道，白天的时候院里进了条蛇，闺女天生怕蛇，就拿石头砸它，蛇却不怕，上来就咬了她手臂。
是那种浑身通红的蛇，有毒。
闺女眼看着一天天地就不行了，浑身没力气，什么都吃不下。
李二狗急疯了，去镇里问，可这几年天下大乱，镇里连个正经郎中都没有了。
李二狗在家蒸了馒头，给躺在床上的闺女，自己决定去更远的一个大城-----罗林城。
爹妈走了，婆娘跑了，闺女要是再走，李二狗也就不想活了。
于是他决定试最后一次。
到了罗林城已经是第二天了，找遍整个城，也只有一家药房。
药房很大，据说是城主小舅子开的。
进门找到一个小厮，说了情况。
小厮又找来一个管事的，管事的压根没听他说完，就说上门问诊三十两银子。
李二狗浑身家当加起来也没有半两银子，只能苦苦哀求给开副药，好歹试试，要是治好了闺女，自己愿意卖命还钱。
那管事的冷哼一声，就让人把他扔到了门外。
苦求不到药，李二狗又已经离家一天多了，自己离家的时候感觉闺女就不行了。李二狗最终只能抹了把眼泪往回走，要是女儿必死无疑，好歹她死的时候自己在身边。
往回走，李二狗心切，所以也不走大路了，一路爬山越岭。
眼看着距离自己在山中搭的屋子只剩两里路了，突然，从旁边的土丘上，骨碌碌滚下来一人。
吓了李二狗一跳！
土丘足有几十米高，谁没事爬到那上面？这一滚下来，还有命？
李二狗扭头看那人，见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老头，头磕在了石头上，昏迷不醒，死活不知。
「这世道，谁都不好活。」李二狗只是稍稍站了站，一想到家中闺女，便再也不管，往前走了。
李二狗当初为了防身，所以家极偏僻，在那山沟沟里，寻常人绝对找不到。
当初他认为，这山上虽有些蛇虫，总好过山下的土匪强盗。
可这次闺女被蛇咬了，他还是觉得自己错了。
两头都是错，哪有对呢？
李二狗推开门回到家里，见闺女还躺在床上，还穿着那件花棉袄，盖着破布的被子，一旁的馒头啃了半个，水喝了半碗。
与走的时候不同，闺女的脸此刻已经乌青了。
李二狗吓坏了，忙探出手去摸她的鼻息，还有气！
「燕子，燕子！」李二狗轻轻唤了两下。
闺女微微睁了眼，见到李二狗，居然还笑了笑，虚弱地叫声：「爹爹，你回来了。」
「回来了，回来了。」李二狗颤抖地答道。
「爹，我是不是要死了？」
李二狗眼泪立刻就下来了：「怪爹没用----」
「爹，罗林城大吗？」
「大，大得很呢。」李二狗抽了抽鼻子，「有卖包子的，卖棉花糖的，还有唱戏的。」
李二狗抱着头守在闺女床前，他知道闺女命就在这一两天了，所以开始编那根本不存在的故事：「那卖包子的是个胖男人，说他家包子皮薄肉多，肉都是那黑猪的肉，正宗得很---」
闺女笑了，乌青的脸上泛着甜甜的笑：「还有呢？」
「还有，那卖布的大娘。她店里有好多布，红色的，绿色的，黄色的，她说，给闺女做身衣裳哩！黄色的上身，红色的裤子，别提多好看哩！」
闺女问：「爹，你回她了吗？」
「回了，回了！」李二狗说，「爹跟她说，再等等哩！等开了春，给我家闺女做个裙子！」
闺女嘻嘻地笑：「还有呢？」
「还有那唱戏的戏班子。是那武打的戏，一个俊公子哥儿跟一个黑脸大汉打，公子哥儿拿着剑，黑脸大汉耍着刀，噼里啪啦打了好久。」
「是不是公子哥儿赢了？」
「对着哩！那黑脸大汉不是公子哥的对手，最后被打得人仰马翻。」
「爹，我困了。」
李二狗吓傻了，带着哭腔慌忙地说：「不困，不困！爹还见到好多好玩的东西要跟燕子说呢。」
「那----爹爹说，我听着呢。」闺女缓缓闭上眼睛。
「爹爹还见到两个乞丐，被狗追着呢！那狗是富贵人家的狗，那富贵人家有钱哩，居然给狗吃肘子，乞丐馋了，就跟狗抢吃的，结果抢到了肘子，却被狗咬了腿上一块肉哩。」李二狗已经来不及编那美好的故事了，为了不让闺女「睡着」，只能不停地讲，所以只能讲那路上的真事了。
闺女闭着眼，嘴角牵扯了一个弧度。
「爹还见到两个女人打架，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嘴里闻到了咸菜味，就觉得那人偷了自己家的咸菜，为了一口咸菜，在街上大打出手呢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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