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他迟迟不敢回答。
「是沈渊吧?——」云石悠悠地说。
云石低沉的声音在熏的耳朵变得十分尖锐刺耳,「你敢伤了主人,我就与你同归于尽!」他铿锵有力地威胁云石。
他的表现又一次反向印证了云石的猜测。
「以你的实力,结局只会是你死我生。」云石淡淡地说着,语气里没一点情绪外露,但可以确定一点——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。
熏着急衝上前,准备先发制人,随即听云石说道:「十一年前那个晚上沈渊救了我,这次我不会伤他,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。」
听闻,熏果断收手。
「沈渊魂魄中的诅咒导致他现在的情况。」云石突然点出散魂问题所在。
他转过身体,注视着熏,继续道:「沈渊执念深重,魂魄散不了,只要他的魂魄熬到诅咒发作结束,再以夜幽兰熬药巩固魂魄,就无大碍了。」
「诅咒只发作一夜,熬到明早就可以了。」熏追问道:「云石,你看主人他熬得过去吗?」
云石遗憾地摇摇头,「不能。」
不耽搁时间,熏直截了当地问:「什么办法能帮主人熬过去?」
云石答:「点灯。点长明灯,万万不可点往生灯。集强大念力的长明灯。灯是其次,一定得附着强大的念力。」
闻言,熏调头出去找长明灯。
云石却又补充道:「要多,燃很多很多盏。这极端的疼痛居然能将他深重的执念打散,这次的诅咒力度非同小可。」
熏停下脚步,转头问云石:「要多少?」
云石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上面,道:「如满天星斗般多,否则无用。」
「繁星数不胜数,我不可能办到。」熏气急败坏,咬牙从喉咙挤出一句怒吼:「死乌鸦你耍我!」
「出家人不打妄语。」云石以一言搪塞过去,「契而舍之,朽木不折;契而不舍,金石可偻,达摩祖师静坐参禅,石壁为之感动……」
不待云石说完,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,「神神叨叨,不知所云。」说罢,拂袖转身,推门离开,却与居狼劈面撞见。
居狼一把推开熏,直奔沈渊。
云石早知他意图,早早地起身让开了位置。
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渊,背在背上,跑出门去。
一路上,他边跑边喊道:「平沙民众带上长明灯跟我去幽婆川!……」
熏怦然化形,跟上居狼,厉声喝道:「把主人放下!」
居狼不为所动,没减弱奔跑速度,他道:「熏,你想救勒石就把我的话传给所有的平沙民众。」
熏问道:「什么?」
居狼道:「万丈天戴,穹苍之上有天河;万里延绵,地履之上,亦有江河,虽不啻天渊,可也无差。」
熏悬停原地,望着愈来愈远的二人。
方才,居狼说话间语气坚定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幽婆川的方向,眉宇间情绪坚毅,如泰山之石不可搬动。
他为之心中一惊,大受感动。
……
几乎倾尽平沙之力,一条火龙蜿蜒至幽婆川,从白天到黑夜再到天色将晓。
「唔——」沈渊轻轻皱了皱眉头。
忽闻流水有声,两岸鸟鸣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,只见明月高悬,却被蓄势待发的旭日之光掩盖,月光也变黯淡不少。
转过脑袋,桐油漆好的木板挡住了视线,淡淡的桐油香与质朴、令人放鬆的松木香飘入鼻腔。
——船?
他坐起身,发现自己果然在一叶小舟中。
「欢迎回来。」
突然有人说话,沈渊一瑟缩,立即绷紧了神经。
寻声看去,却见居狼立于船头,手捧一盏八宝长鸣灯,身后灯火斑斓,正回头对他轻笑,「愿厄运随波而去,一去不返,此后无病无灾也无难,无事妨你笑口开,心想事成。」
沈渊默默地长舒一口气,放下警惕。
他四顾而望,见二人一船与河灯作伴悠悠地漂流,已经不知道随波逐流飘到何处,可烛火蜿蜒万里,与星月相映,星星点点,直达天际。
居狼蹲下,放归手中的八宝长明灯,起身跳下船头,信步向沈渊走来,一屁股坐他面前,柔声问道:「还疼不疼?哪里疼?」严冬的破晓时分,他一面说着话,一面喷出寒雾。
挨了一晚的冻,鼻尖、两颊通红通红,眨巴着漆黑温润,闪着点点眸光的双眼,时不时轻声吸溜一下冻出来的鼻涕。
看着他,沈渊心里有股说不来的感觉,只觉他更可爱了。
见沈渊只顾盯着自己,良久不说话,居狼忍不住又问道:「难道还疼吗?」说罢,伸手要看看沈渊的伤势。
沈渊没有痛觉,只要熬过血咒发作就无事了。
按下居狼伸来的双手,他摇摇头,再露出一个安静温柔的微笑,说道:「一切安好。」满眼满川的长明灯,如金河翻落,他奇道:「这些灯……」
居狼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:「云石说灯表思念,万万隻长明灯才能稳住你的魂魄避免散魂,所以我才……」
沈渊摆摆手,打断他继续说下去。
昨晚虽昏了过去,那痛却丝毫未减,他能清楚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,比西轩门一死后的虚无更寂静的感觉,仿佛置身漆黑寒冷的冬季夜晚,周围静得耳膜发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