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九尘心道,爹想得毫无根据,赵瑥才不会娶妻生子。
「爹,夜深了,你累不累,我送你回房休息?」
「爹不累,爹还想再坐一会。你困了吗?」
谢九尘有些困,他已经许多日没睡过好觉了,今日尘埃落定,恨不得狠狠睡上十二个时辰。但他心里藏着秘密,又觉得多日来神出鬼没,对谢孺年很是愧疚,便道:「我不困,那我陪爹再坐一会吧。」
他们聊了这么久,月亮终于爬上了天,在夜空中悬看众生。
谢孺年道:「儿啊,你看这天上的月亮。」
谢九尘抬起头:「看到了。」
谢孺年道:「我认识你娘的那天,天上也挂着一轮这样的弯月。」
谢九尘明白了,谢孺年今夜之所以坐在院子中,什么也不做,是因为他想念娘亲了。谢九尘只知道娘的忌日,还知道娘是一个很好的人,除此之外,他对娘没有更多的印象了。
「爹跟娘是怎么认识的?」
「游船认识的。我们的船上坐了几个少年人,她们的船上坐了几个小姑娘,『碰』地一声,两艘船撞在一起了,一群少年男女就认识了。」
谢孺年第一眼看见的,便是谢九尘的娘,而从那以后,他总是故意叫上几个朋友,跑去找一群姑娘玩,但其实目光都聚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,眼里只有她。又因为羞涩,只敢远远地看着她,从不敢走近去与她单独相处。
谢九尘道:「真好。」
「你懂什么?」谢孺年道,「你要是懂了,我现在都抱上孙子了。」
「我怎么不懂?」
「你没有经历过,你怎么会懂?」
「书上有写啊。」谢九尘道,「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【1】不就是那样的吗?」
「书上写的是一回事,等你真的体会到了,才知情之一字,是一百本书也写不出来的复杂。」
谢九尘不能说,我已经体会到了。他只能道:「好吧,我没有体会过。」
「那就是不懂。」谢孺年顿了顿,「不过没关係,不懂就不懂,不懂也没什么。」
谢九尘笑道:「爹懂就可以了。」
「爹希望你懂,又不希望你懂。」
「为何?」
「不懂,你什么也不必体验。可懂了之后,你虽然会感受到快乐的滋味,但也有可能经历很多悲伤的事情。」
比如求不得,比如放不下,比如相见难,又比如阴阳两隔。
谢九尘道:「爹都经历了,爹后悔吗?」
「爹怎么可能后悔?你娘虽然很早就离开我们了,但她带给我的那些快乐,足够我怀念一辈子了。」
父子俩沉默须臾,谢孺年道:「儿啊,你困不困?」
谢九尘道:「有些困。」
「你回去睡吧,爹想一个人坐在这里,再看会儿月亮。」
「好,爹不要坐太久,累了就回去歇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谢九尘回到房间,这才想起来,爹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嘴上的伤痕。他不知道,是因为夜色太深,还是因为谢孺年沉浸在对亡妻的思念当中,所以并没有注意到。
不管了,无论是哪种原因,谢九尘都算逃过一劫了。
他陷在柔软的床上,闭上眼睛,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。他睡着了,而他的嘴角在睡梦中,还是上扬的。
这边谢九尘睡得很快,那边赵瑥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,还是精神极了,他确信自己今夜是睡不着了,便坐起身来,披衣穿鞋,来到了院中。
他盯着赵府和谢府隔着的那道墙,心想,等时机成熟了,他一定要将这道墙拆下来,让赵谢两家成一家。
赵瑥不知道谢九尘睡着了没,他又想起来,谢九尘说蚊子多睡不好,虽然现在想来,多半是藉口,但赵瑥还是想把蚊子都赶走。
今日二人情浓蜜意,赵瑥都忘了给谢九尘买驱蚊灯和驱蚊草这件事了,他想,万一蚊子很多,万一蚊子很吵,万一蚊子将人咬得痒醒了……
他觉得,自己很有必要翻过这道墙,去谢九尘的房中看看情况。
他想到这里,不由得笑了,想了一大堆藉口,其实不过是因为——想见谢九尘罢了。
赵瑥深吸一口气,足尖一点,在空中疾掠几步,便翻过了这一墙之隔。他落地之后,环顾一周,确认院中无人之后,才慢腾腾地往谢九尘的房间而去。
「咿呀」一声,赵瑥推开了谢九尘的房门,他像话本里的采花大盗那样,蹑手蹑脚地走到谢九尘的床前,在夜色中看他的睡颜。
睡着了。
赵瑥觉得有些不公平,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,他怎么睡得这么香?他心里说着不公平,嘴上却不自觉地咧开了笑容。
谢九尘丝毫不知道床前站了一个人,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将脸埋到内侧去了。
赵瑥:「……」
看不见脸,赵瑥便盯着谢九尘的后脑勺看,越看越觉得顺眼,这个人怎么连后脑勺都这么好看。
不愧是……不愧是自己的人。
赵瑥盯着看了一会,手上忽感痒意,低头一看,果见一隻蚊子正在肆意进食。赵瑥不敢拍它,怕拍掌的声音会吵醒谢九尘,便只用另一隻手来抓。
这个时候,学武的用处又体现出来了,残影一闪,一隻蚊子的尸首翩然落地。赵瑥用手帕擦了擦手,然后俯下身来,亲了下谢九尘的额头,便走出房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