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温声一笑,年纪分明不大,眼角却已爬满了许多细纹,长嘆了下后,才跟池镜语气平静地坦白说:「拙夫于去岁在妾身怀着身孕时,便染上恶疾病殁了,婆家见妾身生的是个女儿,便不认了,把妾身母女赶了出来,娘家也不肯收留……」
「妾身便只好用跟亡夫生前学来的手艺,做些油纸伞卖。」
女子长得干瘦黝黑,脸颊和眼窝凹陷,但背上的婴儿白嫩圆胖,她说出来这些话时也不见气馁,由头至尾都是笑意盈盈的,并不会叫人觉得有多悽惨。
「唔,这样啊。」池镜忽然觉得有些难过,悄然掏出赵陵承给她的荷包,从中挑出两粒大小合适的碎银子,「给我拿那把伞面画着九尾狐的吧,多出来的银子就别找了,天凉了,留着给自己跟孩子添件冬衣,打补丁的粗麻布怎么能御寒?」
「啊?好、好好好。」女子反应了下、登时满脸惊喜,双手捧着接过来银子,给池镜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,「夫人如此美貌又心善,想来夫人的官人必然也是英明神武,英俊倜傥的……」
「妾身定会日日祈福,愿夫人与您郎君身子康健,长长久久,子孙满堂。」
池镜听完最后两句,惊恐得手一哆嗦,嘴角都抽了抽:「你大……大可不必!」
这吓人呢怎么?
你要真这么说的话,我可是会把银子全都收回来的!
「啊?什么?」女子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着实不解,「夫人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,其实跟你无关,想到了点烦心事。」一被迫记起来赵陵承,池镜瞬间面露愁容,垮着小脸、摆摆手转过身去,「走了,哎、走了!」
女子站在原处,目不转睛地送着池镜的身影远走,心里也不自觉为她感到烦忧:
这么美貌又心善的小娘子,能有什么事情,值得她愁成这副样子?
还能为什么?那肯定是家里的夫君要纳妾啊!
女子儘管没当过、但两条腿的高门权贵还是见过不少的,心知像他们这样的家世,府里没个三妻四妾,日子都是过不下去的。
只没想到像这样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夫人,也会有不长眼的男人不珍惜,还想着纳妾,让她郁郁寡欢、伤心难过。
女子暗暗下定决心,等今晚回家之后,非得好好拜一拜,求菩萨保佑,让这位夫人跟她的官人务必恩恩爱爱、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*
池镜垂眸瞅瞅荷包上干涸的血迹,伸手抚了抚,纠结了半天、还是决定问着身侧的郑景仁:「对了,太子殿下的手,是怎么伤成这样的?」
而郑景仁不过动了动唇瓣,依旧走在池镜三步之外,并没有开口。
池镜:「……」
呔,差点忘了,她已经让这个老实孩子禁言闭嘴了!
「不碍事的。」池镜耐着性子提醒,「我问你的话,你可以答的。」
「哦,末将遵命。」郑景仁再度沉思了下,这事本来挺复杂,但他似在考虑一个儘量少说点话,也能够让池镜听懂的办法,「这……」
「太子少傅……在朝堂上冒犯了陛下,气得陛下龙颜大怒、当众拔剑,太子殿下为了护住太子少傅、以手握住剑刃,才伤到的。」
池镜:「……」
好傢伙,果然言简意赅、她确实不太能听懂。
「太……太子殿下有吩咐,朝堂上的事,少讲给太子妃听,殿下怕太子妃会听不懂,伤……伤脑子。殿下还说,还说太子妃若是关心殿下、问起殿下的伤势,便让末将转告太子妃,殿下的伤势并无大碍也不会被废,太子妃不必担心,儘管老实……不不不,安心待在东宫里……」
「……」池镜眉头往下撇了撇,随便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,有些无语凝噎,「那太子殿下有没有跟你说,我要是跟你打探、关心他的伤势了,叫你务必回去告诉他?」
您怎么知道的?
「啊……殿下、殿下……」郑景仁急得只头晕,支支吾吾地挠了挠脸,不知道这个谎到底该不该撒,「殿下他,啊这个,殿、殿下……」
池镜想到臭男人的嘚瑟样子,就兀自轻笑着嘲弄了声,算作回应:「实在没法厚着脸皮说出口、就别说了,我都明白了。」
唉,赵陵承啊赵陵承,他也就这点出息了。
「啊,啊啊……」郑景仁无比茫然地瞧了瞧池镜,显得好不知所措,「太……太子妃……」
完蛋,太子妃、太子妃怎么又明白了?她明白什么了?
那他他他……这事到底是算作办好了,还是搞砸了?
郑景仁简直欲哭无泪,强撑着对池镜补充说:「殿下,殿下很在意太子妃的,殿下……殿下手伤到后,自己都顾不上包扎,就先赶来见太子妃了,殿下心里,把太子妃看得极重要的,真的。」
苍天大地啊,他属实尽力了,尽力了,这回真的一个字也没有了。
「嗯,好。」池镜尤其平静地听完,看起来就很敷衍地勾了勾唇角,「我全知道了。」
赵陵承能做这种事属实正常,毕竟狗都爱这样。
上次铁柱在后院草丛里玩,肉垫里扎了根刺,也是不让人碰,先就「嗷嗷嗷」地跑去找池镜看。
人形「铁柱」,不外如是。
「太子妃您……全知道就好。」郑景仁以为大事已成,总算呼了一口气,露出个些微轻鬆的笑容,「那末将便放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