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时没有回答,因为被林上将的手掌堵着,他只能发出「呜呜」的辩解,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狡辩了。
林上将其实根本不想听到他的答案,逢时心想,他大概只是想发泄什么。
但其实林封尧并不是不想听,只是不敢,他不敢从逢时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。
他在他的后颈上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报復似地咬了上去,咬的很凶,连逢时这么能忍疼的人都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「你好脏。」他听见他很轻地说,「但以后……」
但以后什么,他没有说完。
☆、母亲
逢时觉得身上很疼,白檀清香嵌入了他的后颈,将他的意识淹没,紧接着又不留余地地肆虐过他的五感六识。
心也很疼,因为那句「你好脏」,他把头埋得更低了,像是一株已然枯折的莲蓬,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倒,差一点就要完全被淤泥淹没了。
很快,后背被迫陷进了柔软之中,逢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尾孤舟,在潮起潮落的海面上上起起伏伏地盪。
他似乎看见了日出,也看见了日落,看见自己被摺迭的桨,看见鱼儿跃出水面,继而又没入水中,而这之后,眼前的一切景致仿佛都模糊了。
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喘息,或许还有林封尧的。
「疼吗?」他亲吻他发红的眼角,然后明知故问。
他微微摇头,然后偏要撒谎:「不……」
逢时心里既难过又迷茫地想,既然嫌他脏的话,又为何要吻他呢?
这一夜逢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,但好像闭上眼睛,就已经到了记忆中那间闪烁着旖旎色彩的『髮廊』。
那里说好听点是一家兼营不正经服务的髮廊,说难听点,其实就是一家挂着髮廊招牌的妓|院。
他看见逢姳背着他走进这里,然后又将他放了下来,接着她对着倚靠在躺椅上的红髮女人跪了下来,他听不清她在对那个女人说什么,只看见了她在哭。
这一天之后,他就和逢姳分开了,那个红髮女人让他喊他妈妈。
他不肯开口,女人就打了他一巴掌。
「坏孩子,想想自己的处境,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找你们吗?」红髮女人笑了笑,细长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脸颊,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白痕,「逢姳已经把你卖给我了,往后你要是想吃饱,还得依仗我。」
逢时低着头没说话,脸上的白痕成了一道粉。
红髮女人捏起了他的下巴,冷笑道:「不会说话吗?你是哑巴还是傻子?要是又瞎又哑,我可就要退货了,把你们倒卖给外头的人,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。」
逢时这时候年纪还不大,只知道外头大概都是些要将他捉回医院里去的坏人,而逢姳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,她是绝不会害他的。
她把他寄放在这个女人这里,一定是为了他好。
他终于抬起头,然后对那个红髮女人说:「不……不要,我不是哑巴。」
女人很爱笑,他看见她笑得眼角都起了皱,半晌才又问:「你叫什么名?」
「逢时。」他乖巧地答。
「哦,和你妈一个姓,」女人说,「你爸呢?外头那些来找你们的是不是你爸的人?」
逢时摇了摇头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算了,反正你以后就是我儿子了,」红髮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别叫逢时了吧,听着晦气,以后你跟着我,就叫塞壬吧。」
「听懂了吗?」她像是忽然找到了一点耐心,微微俯下身去看逢时,「以后都叫我『母亲』,错了要挨打,听懂了要回答我。」
逢时被迫仰起头,他浓而长的眼睫微颤,身若蚊蚋:「听懂了……」
「母亲呢?」
「听懂了,母亲。」
她又笑了,这回他听见她说:「是个聪明孩子。」
逢时一开始很怕他,但时间长了,他发现只要自己听话,这个女人就会对他很温柔,他想吃什么都依着他,要什么也大多都依着他,当然,除了要见逢姳以外。
但逢时拘谨惯了,大多时候是不敢对她提什么要求的。
后来,女人还将他送进了一个私立学校,让他和那些小孩一起读书写字,有人笑话他是个半瞎,还骂他有个当老鸨的妈,把他压倒在地上,在他白色校服上踹满了脏鞋印,女人发现之后,立马就扛着枪去学校替他出头。
枪管对准了那些小孩的脑袋,小孩们都不敢说话了,她说:「谁再敢笑我儿子,老娘一枪崩了他的头。」
好在后来校长带着保安及时赶到,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。
但自从那之后,学校里就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了。
再见到逢姳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年了。
他都有点不认识她了,她看起来瘦了许多,也老了许多,仿佛这个地方在啃食她的生命。
她摸了摸他的头,只说了几句话,她笑着说:「又长高了,也胖了些,挺好。」
女人不让他们接触太久,就这么短暂的几分钟过去,逢姳便要离开了,逢时在她离开的地方站了很久,他有点没看清,但总觉得逢姳的眼里有泪。
只是没滴下来而已。
髮廊里的阿姨们都对他很好,常常买糖给他吃,然后拉着他说话。
她们告诉他,其实女人也是个可怜人,早年间怀了地下城一个富商的孩子,没想到那男人早有妻儿,追她时说的那些甜言蜜语,都是信口拈来的谎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