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页

陆生已受不住一轮的鞭笞,昏死过去。

行刑人这才放下皮鞭,转身拎起一隻水桶,冲他兜头泼下。

不知是疼得还是冻得,亦或是二者皆有,陆生眉头紧蹙,艰难地掀开眼皮。

眼前人影重迭,如同鬼影一般挥之不去,一番天旋地转后,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起来。

昏暗的油灯将刑房勉强照亮,身着红色大氅的大太监冯娄被人群拥护着走来。

冬夜里凉,刑房冷得跟座冰窟窿似的,冯娄揉着冰凉的手腕,冲一旁道:「还未开审么?」

被问话的太监弯下腰,恭敬道:「回老祖宗,方鞭笞过,并未审。」

「嗯。」冯娄点点头,抬起右手往后挥了挥,示意左右退去。

一众厂卫得令,退出刑房。

陆生的鼻端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,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,呼吸起伏间,胸前的伤口因为受到牵动,火辣辣地疼痛着。

他垂着头,怔怔地看着向自己缓缓靠近的黑色皂靴。

冯娄走上前来,站在距离陆生一尺远的地方。

「抬起头来。」他命令道。

闻言,陆生费力地抬起头,掀开眼皮去瞧面前的人——冯娄,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。

方圆脸,淡眉朱唇,一双不大的眼睛自上而下瞧着他,绷出了两条狭长的缝隙,看得人心中无端犯怵。

此时二人相对而立,悬殊的身份令陆生感受到无形的压力。

这是一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判。

冯娄不急着发问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内侍。

他只着一身中衣,浑身遍布鞭痕,血水混杂着盐水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,面上污浊不堪,几缕髮丝鬆散的垂落下来,将面容遮去了大半。

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平静地回望着自己。

没有哭喊亦没有求饶,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哭天抢地的犯人不同,只抿着唇,眉头轻皱,似乎很不耐烦。

这反应倒是很令他感到新奇。

冯娄脱下大氅,一旁有人紧跟着凑上前来接过。

接着有两人合力抬来一柄木椅,在冯娄身后放下。

被人伺候的熟稔模样,竟比主子还更像主子。

冯娄在椅子上坐下。

「姓名?」他问。

陆生无力地动弹了下手指,声音沙哑:「陆生。」

闻言,冯娄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,俄尔得出结论:「是跟在小坤子手下做事的内侍?」

陆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
他竟管那个整日压他一头的管事太监胡炳坤叫作「小坤子」。

言语中的轻蔑之意简直要呼之欲出了。

陆生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太监,良久,他点头道:「是。」

冯娄点了点头:「火是你放的?」

陆生没有犹豫:「不是。」

冯娄继续问:「你知道是谁放的?」

陆生顿了一瞬,目光微暗:「不敢论断。」

冯娄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唇角扬了起来:「这说法倒是新鲜,不若同我细细讲来?」

陆生抿唇,看着眼前的太监抬起右手,无骨似地搭在左手之上。

在这血水染的场地中,他端坐其中,嘴角噙笑,不像是在审问罪人,而像在戏台下看戏。

他仿佛主宰这里的一切,乃至有着凌驾于天子之上的权利。

这个念头一出,寒意窜上陆生的脊背,他头皮微炸,指尖缓缓收紧。

冯娄鬆弛地靠在椅背上,好整以暇道:「说说吧。」

至此,陆生将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冯娄静静地听着,临了,他打断道:「你说的那个覃勇德认了小坤子做了干爹,你何不效仿他,也好过受这两人的针对,难不成是那小坤子看不上你?」

闻言,陆生皱起眉头:「我不愿意。」

癥结竟出在这。

冯娄心下瞭然,他见过胡炳坤几次,单单知晓对方是个拿腔作势、眼高于顶,竟不知这人的心眼如此小,竟睚眦必报,由着自己的干儿子胡作非为。

冯娄暗自嘆气。

今日不论审判结果如何,定是要祭上一条人命叫万岁爷看见,如此才算有了交代。

可他现在忽然不太想动面前这个小太监。

在这宦海沉浮多年,他见多了踩低捧高、又给人伏低做小的太监。

像陆生这样年轻有学识,且稳重大方的很是罕见,若是能将他留在身边好好栽培,日后对自己定有助力。

思及此,他站起身来。

一旁有人躬身递上大氅,冯娄站定,由着小太监伺候穿衣,淡淡吩咐道:「先关着吧,就这一条命,别再上刑罚了。」

行刑人连连应道「是」。

几个奴才暗地里交换了眼神。

看样子,这人老祖宗是决定要保了。

托冯娄的福,自他走后,便没有人再往陆生身上招呼刑罚。

时间久了,火辣辣的鞭痕上竟泛出细密的痒来。

牢狱中不时有哭爹喊娘之声,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
实在是吵得他睡不着。

思绪飘忽间,傍晚发生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。

忽然,一张被黑烟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占据了回忆。

小贴士:如果觉得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託啦 (>.<)

: ||

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,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,我们会尽快删除。
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,如有侵权,联系xs8666©proton.me
Copyright ©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| Sm | x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