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不明白为什么,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这颗球在帮他。
郁封来不及细想,衝到门边,抓住小球便往外逃。而身后的黑影尖叫着,怒吼着『该死、该死』『你不能逃脱惩罚,你们都要受到惩罚』。
「坏孩子——」它咬牙切齿。
黑影汇聚在一起挤满琴房,如同汹涌潮水,死死咬住他。
眼见它们越加靠近,那股滔天的怨念近在咫尺,郁封却无法避开。又来了,是之前追伊塔洛斯时的感觉,他前行的距离再次被固定,如此被黑影追上只是时间问题。
郁封给自己套上护盾,护住头部。紧接着,黑影就把他淹没。
他在无边际的黑色中上下颠簸,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在移动,耳边是它的窃窃私语,仿佛从很远、很下方的世界传来。许多语句重迭,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。
郁封忍着眩晕睁开眼睛,仿佛是伊塔洛斯魔鬼形态的拥抱似的,那些黑暗中有暗红色的眼睛与他对视。不过它们不像伊塔洛斯那样看着危险实则温柔,它们对他只有冰冷与怨恨。
然后,拥有实质的粘稠液体悉数封锁他的口鼻,挤压他的胸腔,仿佛是吞咽的喉管……失重感骤然而来。
也许会有危险,让他永远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。可是郁封抬起的手指,仅剩的意识却始终无法动用力量将它们撕碎。
没等他明白这股阻碍从何而来,紧密缠绕他的黑影就突兀消失了,快得让他内心莫名有种遗憾。
从来到庄园那刻起,他无时无刻不被奇怪的情绪包围,它们持续的时间太长,让郁封连呼吸也感到疲惫。
他狠狠撞上墙壁,任由自己躺在地上。他浑身被冷汗浸透,肢体沉重得仿佛被压上千斤巨石,先前的遭遇好像耗光了他的体力,但他明明没有做什么。
他缓慢地眨着眼,不能第一时刻坐起身清洁躯壳,也无瑕去警戒四周。只觉得疲惫,从灵魂到躯壳中的疲惫,让他想要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。
在这样的宅邸里,在这样的世界里,无论在哪里休息都处于恶意的凝视下吧。如果他睡着,他又会遭遇什么呢?
可他真的很困啊。明明有所顾虑,明明这不是最佳选择,明明他应该立即喝下药剂清除负面状态……可是郁封真的一点儿也不能动了。他望着地板,视线逐渐模糊。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的走廊尽头,而白雾从另一端瀰漫。
恍惚中,有彩色的影子靠近,他似乎听见一阵舒缓的,不走调的八音盒乐曲。与钢琴音截然相反的感官体验,柔和得像是为他盖上温暖的,毛茸茸的毯子。
于是郁封最后一丝意识也陷入到沉睡中。
无梦之夜。
不知过去多久,伊塔洛斯的说话声惊醒了他。
「亲爱的,难道说我的宅邸没有一间屋子能让你休息,你非得睡在走廊的地板上么?我这样苛待客人?」
不像是幻听,它真真切切出现在郁封耳旁。可他睁开眼时只看见快要触及他的白雾。
太糟糕了。
半坐起身后,郁封缓了几口气。发现手中的白球不见了,他站起来找,却见白球已经打开旁边的门,在一些未来得及收起的餐具上跳。察觉到他的视线后,跳得越加欢快。
他被卷到一楼的厨房外了。
银质餐具哐当轻响,虽然没被收起,不过一切井然有序。菜板上的刀机械切着空气,篮子中的红色苹果褪色腐烂。水桶中的泉水溢出,浸湿地板。变质蛋白质的恶臭挥散不去,蜂蜜的甜腻与之混杂,壁炉中有暗色的火星,脚下有泥石碎块。
像是在悠閒地製作一顿下午茶。可其中的一切格外糟糕诡异。
郁封进去抓住小球就退出,他不是很想在厨房待太久,太噁心了。
他在意这颗小球,于是翻来覆去地看。
小球上有白色绒毛,像是毛毡,所以上面的字迹并不清晰。
那些字母是用针线穿上的珠子缝上的,有的已经脱落,只能看到开头的大写字母是『S』。
宅邸里有一个S开头的人吗?他为什么要帮自己?
郁封疑惑。小球从他指缝中滑落,蹦蹦跳跳破开白雾,于是就看见伊塔洛斯的身影出现在旋梯。
没有注意到厨房里的所有动静停止,切着空气的菜刀悬浮空中,它是那么明显。好像使用它的人正眼也不眨地望着门外。
郁封只注意到伊塔洛斯的出现,他没有任何考量就跟随。
仍然看不见对方的脸,但这一次能够看见他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。不,应该说,他一开始手中就抱着东西,伊塔洛斯的其中一隻手臂一直是捲曲的。不过因为怀抱的事物颜色跟白雾与头髮相似,所以郁封并没有看得特别清楚。
对方慢悠悠地走,让郁封也只能以这样的速度前行。他没办法让自己在这时冷静,步速越来越快,即便全是无用功。
伊塔洛斯走出宅邸大门。小球不受限制,紧随他身后。他们都没有等待郁封,径直消失。等到郁封来到门前,视野中就只能看见破开白雾的小路,以及拐角处伊塔洛斯一闪而过的半截身影。
小球失去踪迹。
唯一的路上布满荆棘,除此之外有无数腐朽的残片。它们来自某些衣物,在气流中轻轻地飘,看起来像是战场的遗址。但他来时庭院并不是这幅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