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副水笔画,画的是从那扇窗户望出去的景象。富士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东京的街道却勾勒细緻,连招牌都画了出来,近处的里满是蚂蚁一般的小人,门口的河堤草木欣然。
画下面写着:回礼。
罗谣惊奇地看着沈澜沧,但沈澜沧假装听课,直直地盯着佐藤老师。
罗谣写道:你的眼睛是照相机吗?
过奖过奖。一个得意的表情。
想不到你还有这项技能。
技多不压身嘛。
恭喜你幡然醒悟、重拾良心。
被你感化了。
画上没签名。
之前不是给你签过吗?
那是单独的,画上也要签,这样你出名了这画才能卖个好价钱。
你有良心吗?
让给你了。
沈澜沧拽过画来,唰唰唰签上名字,签完刚好响起了下课的铃声。罗谣把画细心地放在塑料夹里。
沈澜沧从她身后走出去,姚岑已经在门口等她了。她没说再见,什么也没说,她们走了。
罗谣和肖慧中去食堂吃饭,走到外面的时候她已经感受到了潮气,快要下雨了。食堂里人山人海,可能受了天气影响,屋子里气压很低,叫人喘不上气。她们吃到一半,就看到有人拿着伞走进来,把门口的地面弄得脏兮兮的。
吃完饭雨势减弱,但还没有停。肖慧中坐着发呆,罗谣拿出沈澜沧上午赠的画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纸很薄,黑色的笔画从背面凸出来,摸着像一串盲文。
「你同桌怎么样?」肖慧中突然发问。
罗谣还以为她看到了画上的签名,慌忙把它收了起来。但事实上肖慧中什么也没看到。
「什么怎么样?」罗谣反问。
「是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难以接触?她今天拒绝我拒绝得好干脆啊。」肖慧中撇撇嘴,替自己打抱不平。
罗谣记起来上学期她和几个同学吃饭的时候谈到过这件事,她们都觉得沈澜沧身上有种神秘感,很难接近,却很吸引人。罗谣倒不觉得她有神秘感,只是她的自我太突出了,所以显得锋芒毕露。
「还好,」罗谣慎重地回答,「她性格很随和,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,但也不会很快成为朋友。」
「那还不算难接触吗?你这种自来熟都没法很快跟她成为朋友。」
罗谣拧着八字眉,否认道:「我可不是自来熟。」
「你还不自来熟吗?」肖慧中惊讶。
「我只有遇到自来熟才会自来熟,比如你。」
罗谣和肖慧中同一天到达东京,她们一起包车从机场到宿舍。一路上肖慧中的嘴就没停过,到了宿舍,她连罗谣家几口人都知道了。
平时两人在一起也是肖慧中说得多,罗谣有时候听得烦恼,恨不得让她闭嘴。祁迹也是个话痨,不过神经没肖慧中那么大条,算是粗中有细。
罗谣想了想,自己的朋友大多是自来熟的话痨,性格外向开朗,浑身的幽默细胞。这也是她一贯的交友宗旨——但行乐事,莫问其他。
她从来没有遇到非常想靠近,非常想结交的人,沈澜沧算是第一个。
走出食堂的时候雨刚停,乌云没有那么厚了,地上冒出几处水坑,镜子一般倒映着天空。她们坐上电车,来到上野公园。
雨水刺痛了树木,叫它们散发出幽幽香气。公园里异常清新,罗谣做了几个深呼吸,感觉肺都变轻了。她今天穿了靴子,遇到水坑就踩,靴筒上溅了一圈泥点。
「你好像我家狗。」肖慧中说。她家养了一条小土狗,罗谣见过照片,据说特别淘气。
「踩水坑多开心!」罗谣一蹦一跳。
「为什么开心?」
「开心需要理由吗?」
「人在正常状态下应该是平静,只有被事情影响才会有情绪,你肯定经历了什么事,你的潜意识才会告诉你,你很开心。」
「谁说的?」
「肖·弗洛伊德·慧中。」
「那我罗·荣格·谣鄙视你。」
罗谣甩了甩鞋面上的水,漫步在树丛中。她们从樱花树下走过,花瓣被雨打落不少,在地上渐渐失去血色,变质一样。
「我妹妹明年就要高考了,时间过得可真快。」肖慧中说。
她有个亲妹妹,她们长得很像,一看就是一家人。去年肖慧中和家人视频的时候还让罗谣出了个镜,他们用僵硬的「广普」和她打招呼,等罗谣离开之后,他们又哇啦哇啦说起她听不懂的粤语。
「我妹妹才刚上初中,最难管的年纪。」如果不是肖慧中提起,罗谣根本不会想起自己的妹妹。之前她和肖慧中提过一嘴,但没说她们不是一个妈生的。
「她听你的话吗?」
「我们基本不说话。」
「可她不是你妹妹吗?」
「论亲属关係的确是。」
「你们关係不好?」
「我们只有户口本上的关係,所以无所谓好与不好,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肖慧中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,对她来说家庭是她的能量源泉,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存在。罗谣却相反,她对自己的家庭避而不谈,只是偶尔说一说她的父亲,一个古板传统的公务员,听上去和她的关係也一般。
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,肖慧中想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