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上好的郎官清,」
石玉宁笑着说,
「我悄悄从阿爷的书房里偷出来的。阿兄来两杯?」
「你啊,还是一点没变。」
石玉本看着自己的弟弟,语气有些调笑似的无奈。他让开了一条路,对着石玉宁说:「进来吧。」
脱了鞋子之后坐下,随手从旁边搬来一张桌子,石玉宁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两个酒杯,一同置于桌面之上。
余光瞥见石玉本方才随手丢在一边的书籍,打开的书本倒扣在地上,书页还没来得及合起——石玉宁看见,封面上显眼的《要览》二字。
少年的眉头抖了抖。
「怎么想着找我喝酒来了?」
石玉本的声音在耳侧响起,石玉宁赶忙收回了眼神,对着自己的兄长一笑。
「这不是好久没见阿兄了,趁着今晚月色好,便来找阿兄喝喝酒,聊聊閒话吗。」
「怎么,阿兄不欢迎啊?」
「怎么不欢迎?」
石玉本修长好看的手搭在了圆润光滑的酒壶上,越窑的上好瓷器入手宛如美人的肩头,还留存着温酒之后的暖热。
「只是你以前总说,阿兄喝酒无趣,不如的自酌有意思。」
听见石玉本的话,石玉宁的脸上一红。
「咳咳,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,阿兄还记着呢。那时年纪小不懂事。况且阿兄喝酒时候确实无聊嘛,只会和我说教。」
「哈哈哈哈,说的也是。」
给自己斟了一杯,又给石玉宁斟满一杯,石玉本放下手中的酒壶,正了正衣袖。
「阿兄也不愿意说教你,谁叫那时候阿爷忙于公事,二郎三郎又都有自己的事情,只阿娘一人教导你,你又不听。」
「身为长兄,不是得担负起这个责任,」
「你说是不是?」
石玉本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,倒像是事隔经年之后,与兄弟的寒暄閒话。
石玉宁的头一直低着,没有抬起来看过他一眼。
良久,
「阿兄,你后悔吗?」
少年冷不丁地来了一句。
「后悔?」
「后悔什么?」
石玉本看着石玉宁只随意扎着髮带的头顶,疑惑地偏了偏头。
「后悔,去越州。」
「后悔,娶了呼延都尉的女儿。」
少年终于抬起头来,和石玉本四目相对。石玉本看着石玉宁闪动的双眸,忽而陷入了沉默。
片刻之后,石玉本嘆了口气,
「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后悔呢?」
「因为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!」
「不是吗?」
「阿兄!」
石玉宁陡然激动了起来,他支起自己的上半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原本酒杯中平静的酒液被震的晃动了起来,像是被雨水滴打的湖面。
「你曾经和我说过的!你说你想要像谢康公一般纵情山水,以星月为伴以花雪为友的!」
「可你现在呢?却每天疲于应付那些显贵,那些达官,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!」
「这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?阿兄!」
石玉宁此时看上去就像是一头髮怒的小豹子,年纪虽然还不大,嘴里的獠牙却已经隐隐显露锋芒。石玉本看着自己怒髮衝冠的弟弟,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,嘴唇微微有些肉眼难见的颤抖。
他可以扮演好一个好儿子,一个好女婿,一个好丈夫,一个好下属的角色;可面对着自己从小最疼爱的弟弟,他忽然有些怀疑,自己是否还可以扮演好那个,
一如既往的好哥哥的角色?
「四郎,很多事情,不是你怎么想,便能」
他嗫嚅地说出这半句话,可后面的字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石玉宁还在看着他,那双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,在自己面前迸发出耀眼的光。
他的嘴唇紧紧抿起,在胸中思忖半晌,终究还是没有说完那句话来。
「四郎,」
石玉本再一次开口的时候,声音已经恢復了许多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石玉宁的额头,力道很轻,带着一丝丝温柔的训诫意味,就好像曾经他经常做的那样。
「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,我现在也没有忘记。」
「倐烁夕星流,昱奕朝露团。我爱千山暮雪,大好河山。我没有骗过你,也没有一天忘记。」
「那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,」
石玉本打断了石玉宁的话,
「因为,这个世界上,有更多值得我去做的事。」
「值得做的事,就是放弃自己原来的抱负和愿望,做自己不爱做的事,娶自己不喜欢的人?」
「不,」
「是在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,把你应做的事做了。」
「你明白吗?」
「我不明白,」石玉宁固执地摇了摇头,「我不明白。阿兄,如果你不愿意,你说你不愿意,阿爷和阿娘又能拿你怎么办呢?阿爷和阿娘那么喜欢你,阿娘那么喜欢你,就是你不愿意做,阿爷和阿娘。」
「四郎,」
石玉本看着面前焦躁的少年,声音依旧耐心温和,
「你其实已经明白了,不是吗?」
石玉宁顿时住了口,他的身子缓缓回落,坐回了他刚才坐的位置上。他看上去有些怔怔,像是听不懂石玉本在说什么,但更多的,像是不愿意承认。
小贴士:如果觉得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託啦 (>.<)
: 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