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彭旭昇也低下头,跟他一起看。
车外灯光忽明忽暗,投进来的光被分割成斑驳的碎块。汽车驶过闹市,往偏院的城镇开去,周遭慢慢安静下来,只剩下疾驰而过的车声和呼啸的风声。
「他好像见过你吧。」毕逍忽然说。
彭旭昇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他指的「他」是谁,说:「嗯?小时候见过的。」
毕逍低声喃喃道:「他对我很好。」
虽然他总是不知轻重地喊他老头子,但两人感情很好,毕逍的名字就是他取的,寓意是希望他逍遥自在,快活。
早些年洪女士和毕振文工作忙,老头子在城里住过一段时间,在他放养式的教育下,毕逍每天在外面把自己滚成一个泥球,天黑才回家,那段时间的毕逍真正算得上逍遥自在。
老头子从小生活在乡下,做惯农活,每天喂喂鸡,爬爬山,悠然自得。因此没过几年,就回老家去了,谁叫都不肯离开。他年纪大了,家里人不放心,但他脾气倔,谁劝就跟谁生气。
「老头子身体硬朗,平时没什么大毛病,但他年纪大了,我担心他这一摔,会落下病根。」
「没事,先去到那里问问情况,看医生怎么说。」
「嗯,希望他老人家听话一点,别跟人家医生过不去。」
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,彭旭昇温柔地安慰他:「放心,叔叔阿姨在呢。」
「嗯。」
毕逍往彭旭昇身上侧了侧,彭旭昇坐直让他靠着。
沉默了一会,毕逍忍不住道:「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……怪不习惯的。」
彭旭昇挑眉:「这种时候还要我跟你呛声才舒坦?」
毕逍:「哎,这就对了。」
彭旭昇:「……」
……
赶到医院已经过了零点,彭旭昇陪着毕逍上楼,但没过去,留在楼梯口等他。两人不对付多年,要是被洪叶和毕振文瞧见,不管找什么理由,都太可疑了。
等毕逍的时候他收到了池莉薇的信息,她刚才北京飞回来,原本是下午的飞机,结果晚点了,才晚到了很多,她见彭旭昇不在家,问他去了哪里。
信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,彭旭昇没回,或许池莉薇根本不关心他去了哪里,说不定发完这条消息就倒头睡了。
毕逍没让他等太久,很快回来了,从背后拍拍他:「走吧。」
彭旭昇意外地回头,收好手机,问:「爷爷怎么样?」
「有点严重。」」毕逍有点头疼地说,「但老头子精神还挺好,把人都赶出来了,还嚷嚷着要回家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彭旭昇下意识想牵手,但想到这里是公共场合,还是忍住了。
毕逍哼了一声说:「我进去了,肯定不让他走,我俩互骂了一顿,由于他身负重伤,理亏在先,没吵过我。」
单是想想这场面,都很精彩。
彭旭昇还是没忍住,抱了他一下,很快又鬆了手,说:「没事就好。」
这个拥抱来得突然,毕逍摸了摸鼻子:「走吧,我们先溜,别被我爸抓到了。」
两人下了楼,站在医院门口,毕逍问:「你带身份证了吗?」
「有电子身份证。」
「刚才我打听到我爸妈的酒店了,我们避开就好。」
「他们没说什么?」
「他们原本让我别来,见我来都来了,又不好说什么。」毕逍一边导航一边说,「我走的时候问我去哪,我说不用他们管。」
「这么拽?」
听得出他话里的笑意,毕逍用胳膊肘了他一下,继而说:「不远,这里离酒店步行八分钟。」
毕逍回来过很多次,对这里很熟悉。他每个寒暑假都会回来,住上几天,跟着老头子「体验生活」。初中的时候,有几个关係好的同学还跟他回来过,挤在老家的房间打地铺。老头子虽然脾气不好,但说话风趣,做事直来直往,很受年轻人喜欢,由着他们瞎胡闹。
两人定了一个房间,毕逍的手机没电了,最后是彭旭昇付的钱。
「酒店」像个敏感词,让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某天晚上的景色。但今时不同往日,两人的关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房是大床房,只有一张床,柜檯的服务生问他们是一张床吗,彭旭昇特别淡定地说了「是」。
毕逍心惊肉跳一晚上,累得直接往床上倒了下去,用手盖住了脸。彭旭昇没说什么,将屋内的光调到最暗,只留一盏灯,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。
毕逍在床上仰面躺了一会,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,又一个鲤鱼打挺地翻身起来,也拿着东西,进了浴室,挤到彭旭昇身边。
彭旭昇从镜子里看他,嘴里含着泡沫问:「怎么了?」
毕逍用塑料杯子接水,说:「刷牙。」
镜子里的毕逍垂着脑袋,露出漆黑浓密的发旋。彭旭昇看出来他有话想说,没着急问,等他开口。
等他刷完牙,取下毛巾,毕逍才慢悠悠地咬着牙刷说: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彭旭昇端起架子说:「这是我作为男朋友的荣幸。」
「你还客气上了。」毕逍噗嗤笑出来,这是他得知老头子出事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。
彭旭昇的心像是陷下去了一小块地方,他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,转而注视着眼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