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心里打着腹稿,思考哪种语气最有威慑力,可陈风推开了门,穿着睡衣走到他跟前,脖颈上的水渍还未擦干,他脑子一时断了线,张嘴就是:
「冷不冷?」
陈风没敢洗头,只草草冲了下身子,帽子原封不动地扣在脑袋上,被雨水打湿的布料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印。
「你帽子湿了,怎么还戴着。」
苏沂修伸手就要给他摘掉,被陈风侧身躲了去。
「我......我上边头髮少......不好看......」
「我有新的。」
他起身回了卧室,这种帽子屋里有一箱,化疗患者几乎人手一顶,假髮店里常卖,存货全在他这儿。
陈风换帽子的动作堪称飞速,不给苏沂修看出任何破绽的机会。
可那人并不往这方面想,他没事干才管陈风头髮少不少,现在满心都是这人刚在浴室里打了两个喷嚏,叫他听见了,脸色还不大好看,不够红润,八成是感冒了。
「你......」
苏沂修还未开口教育人,陈风就已经打开了沙发上的背包。
「我送你的生日礼物。」
他说这话时语气有几分雀跃,面上却还带着些紧张,仿佛这礼物中藏着什么玄秘。三个巴掌大的画册被塞到了苏沂修的手中,把他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。
竟然是来给他过生日的。
疑惑顿然解开,他心头一喜,眉头打开一瞬,又忽然想起来自己此刻当严肃些的,任何情况都不能在这种天气出门的,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可以,苏沂修做着自我建设,心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下来。
他端详着手中的画册,轻轻翻开。
算了,下不为例,绝对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
这是最后一次,嗯,最后一次。
他翻看着,虽说背包是湿了点,这包里的画册却完好无损,每一本都一厘米厚,画页上画着小人,钢铁侠,蜘蛛侠,蝙蝠侠,惟妙惟肖,和电视上的造型相差无几,只是里面每一个人物的脸孔都被替换了下来,换成了他的。
纸上画的全是些经典镜头,每一个镜头被拆分成二三十帧,快速翻动便成了一段动画。
客厅的光线与纸面交错,炭笔描画出人物和环境,蜘蛛侠彼得以一己之力在轨道断口停下了火车,一行字也随着「动画」的播放出现在纸张的最下方。
[祝苏沂修生日快乐。]
钢铁侠精密的机甲随着快速的翻动合为一体。
[事事如意。]
蝙蝠侠从螺旋楼梯的最上方张开翅膀降落。
[我喜欢你。]
我喜欢你。
这话曾经他对别人说过,也有很多人对他说过,或许是高中的时候,又或许是上了大学以后,他都记不大清了,连续剧里的台词,小说里的告白桥段,似乎都离不开这么一句,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,可此刻再看见,还是不可避免地呼吸一滞。
屋外的颱风颠倒城市,而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在试图颠倒他的心智。
陈风靠近他的脸前,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无声诉说着心意。
「喜欢吗?」
他又悄悄凑近了些,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沂修的表情,看着他脸红了,耳朵也跟着红了,再近些,连心跳也听得到,喉结滑动,被陈风敏锐地捕捉到,脸上又蓦地泛起了热,苏沂修将画册整理好,抬头直直地望进陈风的眼神里。
雨越下越大,落在水潭里,乱了分寸,没了规矩,居民楼的灯火映在窗上的水滴中,点出星星火花。
只是为了说这些吗?大可以在电话上,再不济发个邮箱,效果......也一样的罢。
算了,他自己都不信。
什么也比不过此刻,虚拟永远无法超越真实,眼下的心动实实在在,他没有藉口再去逃避。
苏沂修曾想陈风是一片篝火,而他一步步走入其中,这火烧掉了他不愿回首的过往。尧青临海,他本是这海上浮沉的舟,晚冬的某天灯塔亮起,他往前走,往前走,终于寻到了返航的路。
「喜欢。」
眼尾泛起了红,他拉住陈风站起身来,从前只握陈风的手腕,今晚或许是没摸准位置,向下移了些,扣住了他的手。
客厅的灯被按熄,苏沂修将他拉进了卧室,还没等陈风惊讶床上怎么两个被窝,「啪嗒」一声,卧室的灯也被按灭了。
苏沂修将他抵在门前,一隻手扶住了门板,另一隻手险些按上陈风右侧的锁骨,被面前那人及时制止。
输液港卧在那,很容易被摸出来,他可不想在此时坏了气氛。
「怎么了?这里不能碰?」
「不能......有疤......」
苏沂修并不细琢磨为什么有疤不能摸,只是顺从地换了个姿势,将手从他腋下穿过,抚上陈风的背,手掌向前稍稍一带。
距离被忽然缩近。
「可以亲吗?」
这问题问的多余,他明明等不及,现下只恨自己平日里一副谦谦君子的作派,养成了习惯,干什么都想要征求别人的意见。
「我要说不行呢?」
陈风在黑暗中用唇瓣摸索着苏沂修的嘴角,一隻手不老实地探进他睡衣的下摆。
「不行......也得行。」
这次他不等陈风回答,张嘴便衔住了某人乱蹭了半天的唇,搭在门上的手不知何时换了位置,扶着陈风的后脑,胸膛紧紧贴在一起,两颗紧靠的心臟感受着彼此的狂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