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路易莎医院的脑血管科的贵宾病房内,厚圃撑着半瘫的身子,大声喝斥一双儿女:「你们自作聪明,惹下这一副乱摊子,还不够吗?再轻举妄动,你们是要毁了陈家,一门子家业全被你们败光,大家都去喝西北风!」
「爸,这不是我们自作聪明,是严幼成,他下三滥,勾引我未婚妻,动用黑帮,他把我害得……」陈彦柏羞愤难当,暴怒使他脸红脖子粗:「爸,就这样算了,我宁死也不能答应!」
「严幼成不是好东西,娄虹影也是轻浮狡诈的女人。你看她像模像样,平时瞧着多么正经,她跟我说,这些我是不在乎的,谁料她暗中早与他勾搭上了,他们……」丽芬想起刚才在街边看到虹影上车的场景,上下两盘牙恨得咬到了一处:「爸,枉我对她一片真心,这事,绝对不能忍!」
「对,不能忍!」陈彦柏挥舞手臂,由于过份激动,他上衣口袋里的医生检查报告单跌落出来,他一看到这张粉红色的单据火冒三丈:「爸,他严幼成可以动用黑帮,我们就不可以吗?上海滩除了白老闆,还有黄老闆。据我所知,黄白两家是死对头。我去找那姓黄的,都是见钱眼开的傢伙,只要给钱,没有办不成的事!我要让他严幼成也尝尝被绑架的滋味。不,不仅绑架,他得付出双倍的代价!」
「黄老闆?你知道黄老闆门是朝哪个方向开的吗?你可知,严幼成动用白孝天花了多少钱?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傢伙,咋咋呼呼地,等你摸到黄老闆门下,严幼成早就掌握了你的动静。你以为严幼成他唱戏这么多年,只是在舞台上咿咿呀呀?告诉你,像他这样大红大紫的角儿,后面有千丝万缕的关係网,他的人脉大得吓死人!就凭你……」厚圃一鼓作气,说得额头上青筋勃勃跳动。
「你要去,你但凭去,千万别说是我儿子!我不认得你!我已经成这样了,再没有精力替你收拾残局!」
陈彦柏走到门口了,听了这番话,只好停下脚步,他心里实在是暴躁地很,一个拳头捶在墙上,手指节打出了血印。
「爸,我想不通。真的!我好好地订了婚,我和未婚妻亲热,那是正常事。严幼成凭什么横插进来,翻江倒海,惊吓我!侮辱我!绑架我!害我落下了病根!爸,你不知道,我这几天过得是什么日子?我是屈辱难当,我还不如死了干净!」
他说着,抱着脑袋靠着墙流出眼泪来,厚圃气得浑身颤抖,痛骂道:「你……,你这没出息的畜生!」
厚圃已经半瘫了,丽芬怕他血压上升,再来一次中风。她把彦柏劝出门外,自己回到病榻旁,给厚圃调了一杯炼乳,扶着厚圃慢慢喝,说道:「爸,这件事如果就这么算了,那我们也太吃亏了。不过大哥的硬碰硬办法,我也觉得不大妥当。我倒是觉得,我们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种策略。他们在明,我们在暗,严幼成娄虹影不是藏着掖着么,两个人都有不能公诸于众的苦衷,那我们就帮帮他们,把这件事捅到报社去。先曝光娄虹影,让记者们把娄家堵个水泄不通。您知道的,娄家那样的家庭,败落地一无所有,只有名声,发生了这样的丑事情,怎么能够忍?不把娄虹影逼死才怪!我看娄虹影要和严幼成双ʟᴇxɪ宿双飞再无可能。」
陈彦柏恨的是严幼成,丽芬咬牙切齿的是娄虹影,两人各有所需,完全不考虑陈家现在的处境。厚圃听了只是冷笑,道:「你一个姑娘家,不要这么狠!我劝你收收心,严幼成也罢,娄虹影也罢,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碰。我今天告诉你,除非我死,否则这件事暂时息事宁人。」
「爸!你怎么……?」陈丽芬抽身而立,不可思议地看着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。
她是没注意,厚圃最后一句话里有「暂时」两个字,她和陈彦柏睚眦必报的性格,与厚圃一脉相承。
过了立春,春天便名正言顺,正月十三那一日,向晚时分,天上的晚霞搭上了香樟树的树梢,虽还有些春寒料峭,幼成走下汽车,白衬衫西裤外搭一件平纹西装,因为怀揣着满腔的热情,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寒冷。
开了门就叫她:「虹影,虹影!」
佣人迎上来,便是那在静安寺做的,如今挪到这边来。给他脱下西装,送上一双皮拖鞋,道:「太太在楼上,刚才在睡觉,现在应该起来了。」
什么时间了,还睡觉,这是午觉和晚觉连在一起了,幼成兴冲衝上了二楼,推开卧室门,不见虹影这个人。
「你回来了。」她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。
他转身一看,她今天穿了大庆给她置办的西装套裙,头髮盘得高高的,看上去比电影明星还时髦。
「说你在睡觉。」幼成道。
「还睡呢?都几点了!」她笑着挽上他的臂膀:「我在书房找点书看,打发打发等你的时间。」
书房在二楼,有一面大大的面街落地窗,是他们经常消遣的地方,他们二人往书房走,她轻声问他道:「今天怎么多了个人?你也不事先告诉我。」
便是指那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佣人,他说:「说是今天要在家里请客吃饭的,没有人烧饭,吃什么?难道指望你?」
她还真指望不上,从来没做过这些,不过她积极性是很强的,对他说道:「我慢慢学,以后争取给你摆一桌宴席。」
「我翘首以待!」 他笑着说:「远水解不了近渴,暂时还是用她吧。这个人是用过一段时间的,人还算可靠,不会到外面胡说八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