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到了点子上,虹影重又低下头,把苹果皮剔除干净,一块块切到盘子上,道:「妈,您自己身体不好,倒反而来牵挂我?」
不牵挂她又能牵挂谁?住进这医院就是为了她。
这样想有失公允,淑婉立刻纠正自己,女儿脾气是叛逆了些,孝心是充沛的,这样地委屈自己,是为了揪住命悬一线的她。
这命,依着她现在的感觉,像是被揪住了。
虹影用牙籤签一块苹果,送到淑婉面前。
「妈,您的面色,这几天是日益有改善了。」
确实好转,早上淑婉照镜子,竟在脸上发现了久违的神采。
「是有些管用。」淑婉小口咬着苹果,嘴里细密的甜:「这德国人鲁莽归鲁莽,大概是有几分手段的。从昨天下午开始,我这心口就鬆了起来;今天早上,要是不特意去想,竟不知道难受的地方在哪里了。」
说着脸上浮现笑影,这是多年未见的了,可见身体康健一点,思想也随着活络了起来。
一部分是施密特的诊疗对症,一部分也是因为离开了娄家这个是非之地,在医院里无人打扰,生活到底是单纯的,虹影这样想着,耐心地把苹果一块一块递上去:「妈,我就说您这病能治好,不是说谢全安不好,各种方法都得试试看,您说对吗?您先前只是不信我。」
「还不是姑爷。」李妈呵呵笑:「若不是他一力安排,我们哪里请得到这样的名医……」
是姑爷,那位真正的姑爷,幕后斡旋地很妥当,他当真神通广大,中西黑白路路通,人长得又是那样地漂亮,唯一的缺点就是男女之事太热衷,晚上折腾地她睡不成觉,哎,她也是浪荡,冷不防怎么想到了那地方,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,洒进她的心房。
「他对你好吗?」淑婉在问她。
「谁?」她惶然。
还能有谁?淑婉睁着眼睛看,李妈停下忙碌的脚步。哦,是那一个!她抬起头来瞧窗外,今天其实是个阴天,浓云压到了电线桿。
「没什么好说的,就这样。」
婚是要退的,不过不是现在,你放心,他们目前应该不敢怎么样,等你母亲康健些,禁得起搓磨了,我想办法说服她。
*还有一天就过年了,看文的人大概少点了......
第一百三十九章 有事
「什么就这样?你这是什么态度?他好歹是你半个夫婿了。」
虹影愣了会儿,才意识到母亲的话题还逗留在她想一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人身上。
「人家是不错的,为我找了这么好的医生,我看他和那德国医生聊天,英文说的头头是道。社会到底不同了,我们......唉!」她嘆起气来,这一次被强拉到医院住了几天,她才发现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世界,娄家老少包括她自己,脸上蒙着历史的灰尘一般。
「虹影,这是你的福气,日子到底是要往前过的,ʟᴇxɪ当前的社会,这样的年轻人才吃香,能干,精明,有见识……」
李妈出门倒垃圾打热水去了,这间单人病房里,淑婉坐在白色病床上,虹影看着她母亲徐徐蠕动的嘴唇,脑袋嗡嗡作响。
一直在说,不停地说,不紧不慢地,像是把刀子,有节奏地捅一下、捅一下。
「妈,你还想吃些什么?我去外面买。」
见她起身拿了大衣,淑婉住了嘴,沉默地看着她。
「我并不想吃什么,你坐下。」
虹影把大衣放回衣架,嘴里发涩,想喝水,拿起水杯找热水壶,想起李妈刚拿出去打热水去了。
淑婉一直打量着,待她重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,问道:「虹儿,你有事?」
她岂止有事,如果有选择,要么让母亲闭嘴,要么远离这病房。可这不是她母亲的问题,虹影抬头瞧见母亲审慎而关切的目光,她现在的样子,生命的活力像枯树逢春,有发芽的迹象,神态很安详,情绪看上去比自己还稳定一点,虹影犹豫了,心想,趁她状态不错,试着把她和幼成的事说出来,看看效果会怎样.......
「有事的......」
淑婉原是坐着的,这会儿靠下去,病床摇高了托起病人的背,她拥着白色被子,斜靠在白色枕头上。
「无非是……」虹影与母亲对视着,淑婉眼里的一点亮明明暗暗,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么瘦,像竖在施密特办公室里的骷髅架一样。
虹影无措地很,低下头去,为了让病人得到良好的休息,病房铺了极厚的地毯,虹影的皮鞋在地下蹭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「无非是您的病!」虹影拾起落到床边的被单,塞进毯子里,再望母亲时,神情回到了往常,郁郁寡欢,无奈而且悲凉。
「妈,我早上进病房之前找施密特医生聊了聊。他说,虽然您现在的病情控制住了,原先的诊疗计划没有变,小手术还是要做的,可以在这家医院做,他亲自动刀,时间上……」
「虹儿。」淑婉叫住她:「我问你,我在这儿住一天,费用是多少?」
「两百,怎么了?」
「是银元吗?」
「是银元。」
「钱从哪里来?这住院费。是陈彦柏垫付的?」
陈彦柏!
虹影再不言语,往窗外看去。
是阴天,浓云压着电线桿,树枝是秃的,起了风,枝条颤颤巍巍,一隻麻雀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