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婚姻」二字堂而皇之地摆在她面前,男女终身是笔交易的话,他坐稳了娄虹影的唯一买家。这条弄堂算是走到头了,左拐有一棵梧桐树,此时树下还没有深灰色牌号 1388 的别克汽车。
这一条蜿蜒曲折的长街上,行人较少,虹影不往前走了,举目往秃了枝叶的梧桐树顶望,彦柏随之停下脚步,说道:「我是真的爱你,虹影,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了你,后来了解了你家里的情况后更爱你。你是那么美丽、纯洁、坚强、上进,极具新女性独自自主的精神。我相信我们的结合一定会很成功,我有财力、能力、学历,前途无量,你呢……」
虹影虽然穿得暖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掉转方向往回走去。
他跟着她往回走,属实有些遗憾,愉快的边走边聊这么快就进行了一半。
「虹影,反正你相信我,我一定会对你好。」
虹影往前看,通往娄家光耀门楣牌坊的小街道,那么窄,那么长。
「那我只好谢谢你了。」
这是同意了,陈彦柏情难自已,笑容像蜜糖一般地从嘴角流淌出来。
「这叫什么话,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?」
便走得近了些,衣袖蹭着虹影的旗袍,虹影往旁边一避,说道:「陈大哥,事已至此,有几句话,在初六媒人上门之前,我想与你讲讲清楚。」
「你讲。我洗耳恭听。」
「第一,我是要上学的。」她微蹙双眉:「要完婚,起码要等到我高中毕业之后,还有两年光景。」
「这没问题,我们上次就是这么说的,诺……」他回头看身后:「就在几条马路之外,我送你回家的时候,我说了我支持你继续学业,我自己大学毕业也还有两年。」
上次就很不愉快,还提它做甚?
「多谢你支持。如果你能把这支持申明成结婚的条件,那就再好不过。」
「你这是?」
「我大伯他们,不愿意我读书……」娄虹影这一路说话流畅,到这时候有点疙疙瘩瘩。
「他们这样……」陈彦柏心里即刻盘算起来,即刻结婚也未尝不可,他在北平上学,在学校附近赁一处寓所,放学后回家有红袖添香,岂不是一件美事?再说,娄家那东一块西一块的产业,梳拢起来也快一些。时局是那么地多变,金融投资方面,时间就是金钱。
「……他们大概也有他们的道理。」他模凌两可地说道。
虹影立即板脸:「如果不让我读书,我是宁死也不会答应这件婚事的。」
颇有烈女风范,陈彦柏改口道:「我一定站在你这边,我会把这要求严正地提出来。」
刚才这一番小小的试探使两人脚步都慢了慢,这会儿亦步亦趋復行起来。
虹影先开口,语气比刚才温柔一些:「陈大哥,还有一个事,想请你帮帮忙。」
「客气什么?你老这么客气,以后过下去,那不是……」差点要说「举案齐眉相敬如宾」,娄虹影脸圣母似的,陈彦柏到底还不敢胡言。
「.......只管说,只要我做到的。」
「我想来想去,大概也只有你能帮忙。」虹影路走得更慢了,似有难言之隐:「......我妈......有心疾,看了一年多的中医,始终不见好转。我想让妈妈去看西医试试,可是我母女俩少有交际,医院方面不熟悉……」
「这事你怎么才告诉我?我倒不知道伯母有心疾。」陈彦柏接过话来摩拳擦掌:「这谈不上帮忙,是我应该做的。你放心吧,上海有一流的医学资源,一定能使伯母康復。就心血管方面,爸爸认识一位德国专家ʟᴇxɪ,非常有名,也非常难约,叫做……」
叫做施密特,是幼成老师的老朋友,虹影见彦柏绞尽脑汁,正想提醒他,他倒想起来了,笑道:「你瞧我,未老先衰,记性不好,你以后得担待些。他叫施密特,是慕尼黑大学医学博士,心血管方面一把手。诶,对了,你应该认识他,你上次晕过去,不是那唱戏的派人把你送到他那里医治的?」
那唱戏的,特指严幼成,高贵的陈大少爷,提及严幼成的名字都怕脏了口。
但是虹影来不及介意这个,她心里在想,她什么时候晕过去了?刚要发问,猛然间想起,就是严幼成把她劫到兰鑫后台的那一次。
当时陈彦柏就持怀疑态度,一度试图与她验证施密特的身份。
「我晕倒是缺氧,只有护士看护,没有劳驾医生。而且是不是同一个德国人,也不得而知。」
「这是合理的,施密特哪那么容易约得到?诊金更是高得离谱。我疑心,这满城风雨的严姓老生说施密特是他的医生,不过借名医的名头,装门面而已。你知道,他们这些江湖艺人,最讲究面子。」
但凡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,对别人的表现就麻木一些。彦柏没有注意到,虹影嘴角挂下来,声音有点硬:「诊金就是高,我们也支付得起。如果能麻烦你约到施密特,那就最好不过。」
「这什么话,诊金你还要跟我争?」陈彦柏这才意识到她有点不高兴,忙说:「你但放宽心,这事交给我,我回家就跟爸爸说,立即去约施密特,约到时间派车子来接伯母。」
「能不能快些?我妈正发病,我心急如焚。」
现在的娄虹影,说句话对陈彦柏来说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,彦柏道:「我去疏通一下关係,以最快的速度,大概要不了几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