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丞咋舌:「当真是伴君如伴虎!我瞧将军若真打退了蒙古,只怕也和南朝的岳王爷一个下场……对了,长主什么都明白,为何不劝劝他?他若能转了性情,没准这婚姻也有望了呀!」九娘摇头嘆道:「长主最是爱重将军的品性,她生在宫里,平生所见的聪明人何其多,唯独这赤子之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,她宁可自己费尽心机地筹谋描补,也不舍得教将军弯一弯脊樑。」驿丞连连嘆气,只道可惜。
九娘侧首,见女儿怔怔若有所思,柔声笑道:「小鬼头,又在瞎想些什么?」回雪沉吟道:「我在想,将军这一生中,老夫人愁他一根筋,大将军劝他改了至刚易折的脾气,王经历和元翁翁说他不开窍,周姑娘与他言语磕绊,广平郡王笑他不解风情……唯有长主,从未怪过他半点不好,娘,所以将军才说,世上那么多人,唯独长主是知己,士为知己者死,是不是?」元好问连道惭愧。
九娘很是惊讶,睁大眼睛看着女儿,忽觉她一夜间似乎长大了许多,又想起当年旧主青春萌发的模样,心中一酸,点头嘆道:「是啊,金无足赤,世间哪有完美无缺之人,既要他的正直,便得接受他的耿介,既要他的端方,便得接受他的木讷,长主灵慧通透,早就明白这一点,所以从不要求将军为她改变什么。」驿丞闻言,回思这半生以来,妻子也从未要求过自己,不由心中感动,深深望了九娘一眼。
第67章 故国乔木(一)连环
野蔓有情萦战骨,残阳何意照空城,从谁细向苍天问,争遣蚩尤作五兵!
——元好问《岐阳三首?其二》
(一)连环
正大八年五月,窝阔台在官山九十九泉召集蒙古诸将共谋灭金,最后确定了「三路伐金,借道宋境」的方略。其中,窝阔台亲自统中路军,自怀庆府南下抢渡黄河,攻取金中京;左路军由河朔汉军组成,从山东南下;拖雷统帅最精锐的右路军从凤翔渡渭水过宝鸡,顺汉江东下宋境,穿襄樊,北上突入金国腹地,直逼汴梁。
蒙宋此前虽有接洽,只是蒙古曾数次杀入宋境,四年前更在洋州、兴元等地屠杀军民数十万,两国邦交并不稳固,且蒙古以上国自居,商谈假道伐金时「纵骑焚攻,出没自如」,南宋却不愿如「臣妾」般屈膝投拜。拖雷右军自大散关入宋土,以借道使者死在沔州为藉口责骂南宋背盟,大开杀戒,由天水、成州、西河州、阆州一路攻陷城寨一百四十许,劫掠蜀川腹,烧杀屠城摧毁殆尽,吓得宋国军民心胆俱裂,宋四川制置司被迫供应粮草,提供嚮导,送瘟神一样沿途供奉。
窝阔台的中路军九月行至河中府,留守京兆的金军只有数百人,忙不迭以「粮尽」为由弃地东逃,以致陕西大片土地沦陷。枢密院判官白华上书皇帝,窝阔台所部军马只有一万,如果阌乡行省的忠孝军劲卒径往河中,只需一日便可渡河,取胜机会极大。拖雷右军见大汗中路军失利,定会迟疑不进,河南腹地的危险不破自解。恰好此时完颜合达也上书皇帝出兵河中,完颜彝更是秣兵历马做足了擒贼擒王的准备。
皇帝大喜,召移剌蒲阿商讨此事,谁知移剌蒲阿却避重就轻,被逼不过了才说拖雷右军良莠不齐,窝阔台所部儘是精锐,万一忠孝军失利被歼,金军再无前锋,危如累卵。
皇帝大失所望,又召完颜合达回京议事,然而合达慑于蒲阿权势,竟改口附和,反对出兵河中。皇帝无奈,救援河中之事就此作罢。
十月,窝阔台开始攻城,城内金军据死以守,直到两个多月后城垣毁殆、粮草竭尽,才被蒙军攻破,守将讹可逃回阌乡后,却被皇帝以不能殉国的罪名杖杀。
此时,拖雷的右路军已逼近邓州,尚书省献策屯兵关隘高城之内,民间坚壁清野聚保山砦,此计虽可暂时保住部分城池,令蒙古深入之师兵疲食尽,陷入「欲攻不能、欲战不得」的困境,可广大的郊野乡村必定在蒙骑铁蹄肆意践踏之下满目疮痍,届时经济民生崩溃,朝廷一样土崩瓦解。皇帝亦心知肚明,并未采纳此计,唏嘘道:「南渡二十年,所在之民,破田宅,鬻妻子,竭肝脑以养军。今兵至不能逆战,止以自护,京城纵存,何以为国,天下其谓我何?朕思之熟矣,存与亡有天命,惟不负吾民可也。」诏令阌乡行省率军南下,准备以破釜沉舟之态与拖雷决一死战;移剌蒲阿留下时任元帅左监军的杨沃衍守卫阌乡,完颜彝驻军阌乡以南十五里,互为犄角之势共保潼关,其余大军则全部南下。
落日风沙长暝早,穷冬雨雪转春迟,似是感受到国家的风雨飘摇,这个腊月中州大地的雨雪尤其多密,淅淅沥沥,潇潇雨歇,在征人沉重的心头再添一层愁思。
李冲坐在小泥炉前热酒,斟满一杯递给完颜彝,笑道:「这雨有什么好看?你总站在窗边,冷气湿气沾久了,仔细旧伤又疼。」完颜彝接过酒盏,仍锁眉立着,过了片刻,才举盏一饮而尽,长嘆道:「雨夜不易被人发觉,你快回汴梁去吧,接了仆散姑娘后速速离京,切勿迟留。」李冲一愣:「怎么了?」完颜彝一手轻按在他肩头,和言道:「你是为了仆散姑娘才投军的,没拿过朝廷一文薪俸,又不是金人,不必留在这里等死,趁现在京城还未封锁,快带仆散姑娘走吧。」顿了一顿,微微加重语气,缓缓道:「太和,你是个聪明人,去南朝也好,回山东也罢,总有你的出路,只是你千万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