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麟夫妇陪客到门外,目送着完颜宁与流风登车而去,转身对完颜彝摆出一个「请」的手势,笑道:「马已备好。」他向来佻挞不拘,连逐客之辞也说得甚亲热,完颜彝自不为怪,欣然告辞。
承麟见他调转马头,与宫车背道而去,跌足笑骂道:「哎!呆……」完颜彝已策马跑出数丈,听到这一声,又勒马回身问:「王爷唤我?」承麟哭笑不得,摆手道:「没什么。你往哪里去?」完颜彝道:「末将连累长主受寒,好生歉疚,没什么旁的兴致,这就回营去了。」承麟一脸牙疼表情:「那你为何不送她回宫?」完颜彝愕然:「长主有禁军护送,末将是外男,怎能无端跟随鸾驾?」杜蓁忍不住笑道:「正是这个理!你别教坏人家。」承麟瞟了她一眼,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,杜蓁登时红晕双腮,完颜彝大感尴尬,告辞不迭。
汴梁郊外积雪深达尺许,他踏雪回到营中,从怀中掏出那两本《五代史记》,轻轻搁在桌案上,心头甚觉畅快,不单疑云尽散,还获得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。达及保见他迴转,便端了茶炉子来,完颜彝笑道:「放下吧,我自己烧。」达及保答应着出去了,不一会儿又提来了热水,完颜彝大是摇头,正色道:「你识我时日不短,当知我最厌恶旁门左道,男儿上进靠的是真本事,做这些有何用?」达及保愣了愣,很快明白他以为自己奉承长官求取官禄,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,喘气着恼道:「你忒把人看轻了!我又不是你们女真人,呵呵,上个鸟进?!」完颜彝缓和了神色劝道:「莫灰心,将来你沙场建功,我拼着这将官不做,也要进谏天子论功行赏。对了,你可知兖国长公主早已多次进言,说国朝仕进全无公平,立功效命多诸色人,无事时则自家人争强,有事则他人尽力,朝野怨声载道,官家听了她的话也是深以为然。」达及保听罢,沉默片刻,苦笑道:「公主虽有仁心,但金人皇帝从来不信外族人,我已看得透了,与其向他讨功名,不如过得舒心自在些——将军,我想跟着你,将来你高升,皇帝再派个臭鱼烂虾来领忠孝军,我受不了那鸟气!」完颜彝摆手道:「胡闹,你堂堂神箭手,来给我做小厮,这就不憋屈了?」达及保淡淡道:「你不当我是小厮,我就不是小厮。」说罢,也不待他回答,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。
完颜彝知他所虑非虚,国朝历任天子皆禀「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」之念,赏罚不公,文武皆怨,长公主方才提起此事,亦嘆息痛恨,甚为担忧。他想起完颜宁蹙眉长嘆的模样,心口又是一热,忖道:「不知她饮了桂枝汤,风寒可好些了么?」
过了十余日,蒙古果然进兵甘陇,其时成吉思汗已故,膝下诸子争夺汗位,未能大举出兵,只有名将赤老温率部不时滋扰,此次南下围困金国重镇庆阳。皇帝闻讯后急令驻兵邠州的权枢密院副使移剌蒲阿引兵回救。
忠孝军枕戈待旦已久,受命后立即整装奔赴庆阳。临行前夕,承麟来营中探望,完颜彝讶然道:「此次紫微军也要赴宁州,王爷怎么有空来这里?」承麟笑道:「正是因为要出征,所以来请教你——此地说话不便,你随我来。」
完颜彝跟着承麟向东南疾驰,不一会儿就望见前方官道,道上积雪未融,行人稀少,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道旁,车旁也无侍从。二人策马跑到车前,承麟跳下马来,叩了两下车侧壁板,笑道:「是我。」话音甫落,侧帘从里掀起,露出小半张面孔,春山秋水,嫣然含笑,竟是完颜宁。
完颜彝唬了一跳,又惊又喜,跳下马低呼道:「长主?!你的风寒痊癒了么?」承麟笑道:「早好啦!她出城不便,先到我家换了车,再来为你送行。」一边说,一边打开门搀扶着她下车。完颜宁笑道:「我明明是先去府上送王爷的,怎么倒成了专程去换车?」承麟大笑道:「我只说换车出城,何曾说过你专程来换车?你不打自招,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!」完颜彝在方城时被元好问戏谑已久,自能听出他话中之意,不由微微一惊,侧首向完颜宁看去,只见她裹着一身白狐裘,头上带着雪帽,帽边一圈风毛遮住了双颊,只露出一对灵澈的双眸,眸中却霁月光风,并无羞色。他见状顿时释然,心知只是承麟玩笑,却不知为何又有些隐隐失落,微笑道:「不敢当,王爷和长主来送行,末将都不敢当。」承麟笑道:「好,既如此,那我走了。」话音未落,已翻身上马,驰出丈许,远远抛下一句「一会儿再来接她!」
完颜彝愕然,心谤这位郡王当真不拘礼法,十足魏晋风度,戏弄起自己待字闺中的妹妹也毫无忌讳。他见完颜宁又紧了紧雪帽,低头关切地道:「长主冷么?」完颜宁笑道:「不冷,今日我喝了桂枝汤才来的。」完颜彝见她宛然又是儿时促狭模样,忍俊不禁,笑道:「原来长主有备而来,不单换了车,还喝了桂枝汤。」话一出口,顿觉不妥,倒像是接着承麟刚才的玩笑,他想起从前一言不慎,云舟满面通红轻嗔薄怒的情景,心中一紧,忙要赔罪告饶,谁知完颜宁却无羞愠色,只是点头笑道:「是啊,要见将军一面,当真不易呢。」
完颜彝大是意外,怔了一怔,心中愈发高兴,笑道:「末将也是这样想!前番王府一别,不知何时再能得见,没想到竟有今日……对了,长主断不能再受寒了,还是回车上吧。」完颜宁笑道:「隔着帘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