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忧心地皱起眉。
那人喘着气歇了许久, 方弓着身子从黑暗中挤出来。
他的衣裳破烂,地下水牢冰冷潮湿, 他身上纵横的伤口几乎都被脏水泡烂了。
这人瞧着不过二十的年纪, 身后还背着一个双鬓花白的男人, 只是——好像已经没有气息了。
昭昭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住他, 落入掌心的伶仃与冰冷让她惶然。
她看向谢浔白。
青衣少年走上前来, 用灵力架起这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。他背上已经僵直的尸体跌在地上, 袒露的上半身儘是野兽抓挠的伤痕。
他们之后, 城中被带走的青壮陆续从假山里出来。最小的孩子不过十五六岁, 在缺胳膊少腿的一众人中, 他似乎被保护很好,甫一离开密道,便扑到一具尸体前「阿爹阿爹」地哭喊起来。
「没有了吗?」昭昭看着院中还活着的四十余人,不敢相信。
虞念娇看着灵火照亮的密道石阶,摇了摇头:「剩下的,都是带不出来的尸体了。」
「已经死了很久。」谢浔白从一具尸体边站起身,「尸体却没有腐烂,有人故意保存这些尸身?」
闻言虞念娇「嗤」了一声:「是啊,日日都换的冰块呢,毕竟被捕猎的异兽中不乏爱吃人的。」
昭昭咬唇:「是把死去的人当做诱饵的意思吗?」
昭昭身旁一个年轻人开口说道:「还有活着的人,有些妖怪不喜欢吃死的,我们就要给它餵活人。」
他的口齿不是很清晰,喉腔中含着黏腻的血块,但他抬眼看着昭昭,一字一句尽力将意思表达清楚:「阿爹和四弟,都被生吃了。我们每次进山,最高兴的就是听说妖怪不吃活人,这样就可以拿死人做诱饵,我们没办法,如果不用死人,我们会死更多的。」
昭昭难过地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,什么都说不出来,最后只能抽抽鼻子,生硬地安抚道:「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。」
那人举起残破的袖管,露出手肘处的伤口,没有得到及时医治的断臂已经大范围腐坏了,他指向虞念娇,咕咕哝哝说了几句话,而后便跪在地上给昭昭磕头。
昭昭吓了一跳,赶忙蹲下身将他扶起来。
虞念娇看得烦闷,索性提剑将身后的假山劈了个稀巴烂。
她看着略微呆滞的昭昭,强行按下心头的恶气:「青州出现这么多异兽,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」
谢浔白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给存活的人疗伤。
虞念娇得不到回答,抬脚便往厅堂里走去。
青州王五花大绑地晕倒在八仙椅上,虞念娇拿起桌案上的热茶泼在他脸上。
等昭昭赶到的时候,虞念娇已经长剑出鞘,将冰冷的剑刃架在悠悠醒转的青州王脖子上。
关幽还躺在地上痛苦地呻|吟,一柏师兄却不知道去了哪里,昭昭在门外迟疑了片刻,提起衣摆走进去。
「说!青州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异兽?」虞念娇凶神恶煞,「你又是怎么知道异兽的喜好与藏身之地的?」
茶水顺着青州王那张年轻得过分诡异的脸庞滑落,他咬着牙,姿态抗拒。
见状,虞念娇不由冷笑:「老巢都被老娘端了,还嘴硬!」
剑刃划破青州王的皮肤,血珠崩开,虞念娇笑得像个无恶不作的女魔头:「我猜,是你那个宝贝三女儿的杰作吧?」
青州王的麵皮紧绷起来。
「不说?」虞念娇动了动搭在剑柄上的手指,「那我就将你的王妃和两个儿子交给你的城民如何?你说,当他们知道爱戴的王是戕害他们家人的凶手,他们会对王妃和世子做些什么?」
青州王低垂的眼睫终于慌乱地动了动,压低声音斥道: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!」
虞念娇扬眉:「那你就好好地说实话,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……」
「是楚凝!」虞念娇话音未落,青州王毫不犹豫地喊道,「是她,四年前她从那个什么宗回来后,跟我说吃了异兽的肉就可以和修道的人一样康健长生,异兽出没的地点和时间都是她告诉我的!」
连「本王」都不说了。
虞念娇眸色微沉:「楚凝?」
哪个楚凝?合欢宗的那个楚凝吗?
她今夜见到的那个紫衣女子,是楚凝?
虞念娇一时怔愣,青州王却破罐破摔,将楚凝抖得一干二净:「对,是她,都是她跟我说的,她说只要我对她娘好一点,这样的异兽想要多少就有多少。」
短暂的震惊过后,昭昭走向青州王:「合欢宗弟子不能轻易离宗,楚、楚师姐是怎么跟你传递消息的?」
「有时候是写信,有时候遇到厉害的异兽,她会回来亲自带队进山。」
昭昭想起谢浔白说,青州山林有青耕鸟出没。
青耕鸟性情温顺,相对犀渠和獜这类异兽更好抓一些,但青州时疫横行,要用青耕鸟入药,那要抓捕的数量必定不少。
她问道:「她现在是不是在王府里?你们原来计划是明天由她带队抓捕青耕鸟?」
青州王眼神震惊,却又在看到垂死挣扎的关幽后似有明悟,他狼狈地撇开目光。
虞念娇转身就走。
昭昭最后看了青州王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道:「青州城的人会对王爷很失望的。」
院中假山已化作七零八落的石块,虞念娇在厅堂外驻足,忽然若有所思:「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,楚凝还会在王府里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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