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戴着面纱,裙琚曳地,脚步轻盈,从阳光里翩翩走过,目光里带着点好奇,朝杖刑之处看去。恰逢种瑞正抬头,猛然间四目相对,李琬一怔,露出面纱的美目中闪过一抹慌乱,旋即移开目光。
种瑞额上冷汗津津,哀嚎音效卡在了喉咙里。
众人纷纷朝李琬行礼,李琬颔首,走过种苏面前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继而走到廊下李妄身旁坐下。
种苏知李琬是来看自己的,心中感到温暖,然而接下来却开始担心起种瑞,那种瑞不知为何,忽尔不叫了。
一杖接一杖的打下去,杖板击在臀肉上发出沉重的闷声,种瑞竟是未再吭声。
莫非晕了?种苏忙转头去看,却见种瑞双目睁的大大的,满头大汗,满脸通红,死死咬着牙,竟是生生将哀嚎痛喊都憋了下去。
种苏:……
不知道越忍反而越痛吗,更容易内伤。众目睽睽之下,种苏不能出声提醒,只能眼睁睁看着种瑞就这么熬完了四十大板。
杖刑结束后,种瑞已近昏迷,浑身汗水湿透,臀上一片血水。
种苏叩谢皇恩之后,顾不上多说,匆匆扶住种瑞,另有两名宫人帮忙架着种瑞,送出宫去。
离开长鸾殿时,种苏回头看了一眼,彼时李妄已被朝臣簇拥,预备回殿议事,人群中两人遥遥对视,李妄对她微微点头,种苏明白他的意思,来不及再说什么,匆匆带着种瑞出宫。
桑桑与陆清纯早等在外头,忙驾车回到家中,此事已过明路,不必再遮掩,于是种瑞被带回种苏那小院中。
桑桑将她原本的屋子腾了出来安置种瑞,陆清纯去请大夫,大夫还没来,宫里倒来人了,李琬派人送来好些药,有内服亦有外擦的,大夫来后,看过伤势,又开了些许中药,种苏让桑桑熬了,一併餵种瑞喝下去。
直至傍晚,种瑞呻吟一声,终于睁开双眼。
「大公子!」桑桑带着哭腔道。
种苏也微微红了眼眶。
「别哭,」种瑞虚弱道,「好歹活下来了——咱们这是没事了吧。」
种苏点点头,如此一来,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,从此再不用提心弔胆了。
种瑞握住种苏的手,重重舒了口气,说:「给爹娘写封信,他们可以放心了。」
伤筋动骨一百天,种瑞这伤虽未伤及骨头,却也得卧床数日。种苏自这日起不用再上朝,念及要自省悔过,便也日日待在家中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
本来要每日早起,忽然不用急急忙忙进宫去。一时间竟有点不习惯。
直到几日后,才渐渐适应,也才真正有了真实感,一切真的结束了。
「你给我好好讲讲,你跟皇帝陛下到底怎么回事。」种瑞趴在床上,认真道。
「说来话长。」种苏拿着那小扇子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「那就长话短说。」
「短不了。」种苏道,「一言难尽啊。」
「那就一件一件说,」种瑞道,「这么大个事,你必须得说清楚,要不然到时爹娘那里,惊吓过度,我可不帮你。」
种苏想了想,反正到时也得跟双亲交待,便先朝种瑞说了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投在地上一块光影,光影慢慢移动,种苏花了约半个时辰,方讲述完。
「我的娘哎,」种瑞听完,发出内心真切的感嘆,「这可比说书的都精彩。」
「可不是,」桑桑进来送茶水,笑道,「大公子你不知道,如今外头茶楼戏台,到处都在说公子跟陛下的事呢,我去听了听,编的压根没有真的一半精彩。」
「妹妹你也真不容易,居然平安无事的过来了,」种瑞摇头道,「要换做是我,中间估摸已经死过几回了。」
种苏讲述过程中,也不由想起当日情形,确实好几次都快要魂飞魄散,只差一点,便要露馅,可阴差阳错,居然都这么平安无事的度过来了。不得不说,老天保佑。
「那,你跟陛下,就这么定了?」种瑞问道。
大康民风开化,民间不乏有自主选妻择婿的,但大多数还是遵循古礼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但种苏知道种瑞此话询问的非是如何向父母交待,而是她的心意。
种苏没有忸怩,也没有犹豫,点点头,承认了。
「他可是皇帝。」种瑞道。
「我知道。」种苏再点点头。
他们兄妹说话向来坦诚直接,种瑞毫不拐弯抹角:「得皇上青睐,的确荣宠,平常人遇了这事,可能受宠若惊,可,皇帝少不了嫔妃后宫……你不是不喜欢与人共侍一夫吗?我也不愿你与别的女人勾心斗角,宁愿你嫁给一个普通人,一辈子只你一个。」
「他不会有其他人。」种苏笑着道。
「是吗?」种瑞趴在床上,腰间盖着被子,不讚许道,「你信他?」
「信。」种苏喝了口茶,茶水里加了蜂蜜,带着丝丝甜味。旁人她不知,李妄此人,可以信,她也愿意信。
「啧,女儿家大了,就管不住了,」种瑞看着种苏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「以后我可不生女儿——你是真心?可想清楚了,若你有半分不愿……」
「你当如何?」种苏笑起来,故意道,「你还能怎么着,人家可是皇帝。」
「那又如何,」种瑞猛的仰起,扯的伤口一痛,登时痛呼一声,龇牙咧嘴道,「你若真不愿,就算拼了我这条命,也绝不会委屈了你,爹娘也一样,大不了一家人都一起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