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就看到周荣把一支竹籤交给聂臻。他的视线一直是低垂的,没有落在聂臻脸上。浪费我时间,无双想。
正要停止回看的时候,聂臻伸出手,接过了那支签,上面写了「离心离德」四个字。
这倒不是最初吸引她注意的地方。
周荣的视线在聂臻的手上停留了几息,墨蓝衣袖上迭着白色云纹,刺绣的手法很独特。当然,这也不是吸引她注意的地方,这个她一早就看到了。
她只是奇怪了一下,周荣为什么看着聂臻的手看得这么仔细。
到她出来的时候,离他们两人经过这里已经过去很久了。她看到的画面也变得模糊不清,只有那隻手还非常清晰。从手指上微微突出的骨节,到手背上伏着的血管,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。
朋友之间,会是这样么?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,她只得再见两人一次。
而这次见面的的结果,让她很满意。
「你要是不相信,什么都不做就好了,」无双笑道, 「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事情。」
「……你那个可以骗过仙境的东西,是从哪里拿到的?」周荣道。
和「方生」的人交换物品时,他们有一套专门的做法,双方都要详细交代东西从何而来,曾经怎么用过。要是有人撒谎,只要盘问得够细,就能揪出马脚来。
无双抬起手,慢慢打了一个呵欠。周荣不用看就知道,她此刻的表情多么得意。
「关于这个嘛,」她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伐轻快, 「详细讲讲也无妨。」
周荣木然地抬起脚。
找无双帮忙,完全是正中她下怀,他现在不会这么做。但要是真到了那么一天,穷途末路,别无他法……起码聂臻能活下来。
只要聂臻能活下来。
捏住佛签的手骤然失力,差点将它跌落在草丛中。
下籤下离心离德。
冥冥之中,菩萨似乎早已知晓,他总有一天会用上这支签。只是他非常,非常不想用而已。
第51章 漆黑的雨
「我真的不想杀人。但是他们一直说我杀了他们老大,」唐杰灵抹了把脸上的血, 「必须剥了我的皮带回去,才能当上新一任老大。」
他手指缝里满是泥土,一隻手已经拗折了,看他的动作,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。
周荣扫了眼他脚下两具尸体,致命伤都在胸口,是硬生生打断肋骨死的。
这人力气非常大。
他身后是一座矮坟,坟前立着一块墓碑。周荣走近前,蹲下身辨认墓碑上磨灭的阴文。
墓主人名字叫阮行安,并不姓项,享年六十九岁。难道是项姨的父亲?
可能她原本姓阮,出嫁后才随夫改姓;或者这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,所以跟她不同姓。
周荣心中疑惑,对这个猜测并不满意。
聂臻说打旱魃一般是挖小孩的坟,因为传说旱魃体型如同小孩,而且挖人祖坟的事,愿意做的人还是更少,所以闹事的人专挑小孩下手。
无双把楼和乌满的尸体翻过来,惋惜地道: 「你有没有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?」
「他们两个好像打算把坟挖开,」唐杰灵把手在腿上蹭了蹭,道, 「我刚刚试着挖了一下,又觉得不太对劲,没挖下去。」
山坡上传来一阵阵猿猴般的悽厉叫喊,周荣抬头看去,之前迷了路的人正举着火把往这边走过来。
「差点忘了,这个障眼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,」唐杰灵脸色一变, 「你们知道生路了吗?」
这么短的时间,根本不够聂臻做什么。就算有圣旨在,也只能一次命令一个人,不可能镇压住整支队伍。
何况,圣旨这种东西不该用太多次——周荣没再想下去,强逼自己专注眼前的事情。
如果阻止不了这些人,起码要保护好尸体。
要不要先自己挖开,把尸体转移走?
这个念头转过时,周荣忽然注意到人群并不是朝他们汇拢的。他们确实是在朝这条路过来,只是行进的方向略有偏离,似乎目的地是他们前方的某个位置。
「附近还有别的坟吗?」周荣回头看了唐杰灵一眼, 「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」
唐杰灵抱着头,发了下愣, 「我听到你说山上有坟,就跟着往这边过来了,这是我看到的第一座坟。」
找错地方了。周荣来不及再解释,扔下一句「不是这里」,便往前奔去。
从山坡上下来的人乱成了一锅粥,全挤在路上。一队舞狮的人从山坡上摔了下来,狮头挂在树枝上,还在张着嘴晃动,垂下的红须子跟着搔过头顶。
周荣矮身避过,拨开人群往前挤,很快便发现自己陷在了人流中,几乎动弹不得。他干脆攀上树枝,纵身跃上树顶,借着高处的视野终于看见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在包围的中心是一座低矮的坟。
许多人拿着木棍,正热火朝天往下挖着。旁边是举灯牌,彩旗的人,信众一圈圈挤在外围,每个人都在说话,吵得听不清在讲什么。
城隍的坐轿歪在一边,和木质的墓碑并排躺着。项姨披头散髮跪在辕木上,被几个扮成鬼神的人按着,不让她衝过去。几人似乎正在对她晓之以理,只看得到嘴唇在动。
一声欢呼声炸开,泥土被人七手八脚扒开,露出一座小小棺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