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有在想涟绛的时候,才会盯着臂上的狐狸出神。
譬如此刻,他收起长针,仰身倚在榻上,将手放到了心口处。
涟绛隔着水幕看他,浸润的眸子中水珠滚落。
原来不是一厢情愿,观御分明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先动心。
原来不是蓄意算计,观御从来没有如玄柳一般刻意接近,刻意让他动心长尾,好让众神联手根除魔骨。
原来不是冷漠绝情,观御漠然以待,只是想要他死心断尾,保全他的性命。
......
可是涟绛宁愿死无葬身之地,也不要亲手斩断深种的情根。
他会与观御纠缠到死,即便明知再想相拥已隔万难。
须臾,涟绛挥手击散水幕,不再看幕中朝思暮想的人,转而问魔骨道:「如今牢中有多少天神?」
魔骨食指微动:「要过天河已经绰绰有余。怎么,你想明白了?」
「玄柳自私自利,草菅人命。他为剷除异己,搅得三界腥风血雨不得安宁,让屠戮我九尾狐族,又弒杀凤凰,暗中作梗扰乱鬼族,早就该死。」
涟绛抬眸,眼中一片冰冷。
魔骨问:「你舍得观御?」
「我会给他一个太平盛世。」
从此以后,他再不是九重天的利刃,再不是永远为芸芸众生而流血受伤的太子,他只是观御,是逍遥于天地间的游龙。
「他若是拦你,你又当如何?」
「他不会。」
「你那么肯定么?」
「他要拦我,则必杀我。」涟绛微微摇头,「可是他费尽心思,逼我断尾,便是只想要我活着。」
魔骨啧声:「但你要杀的是他爹,即便感情不深,那也是他血肉相连的亲人。你怎么还敢笃定他不会杀你?」
「若他为弒父之仇杀我,」涟绛停顿片刻,轻声说,「我毫无怨言。」
魔骨瞟向他,眼底笑意格外嘲弄:「本尊从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。」
第137章 辩驳
半月光阴转瞬即逝。
涟绛与魔骨联手抓捕天神,意欲领兵横跨天河,攻上九重天一事在三界中传开以后,玄柳勃然大怒,不再等观御劝说涟绛断尾剜骨,当即召集天兵天将,打算亲自迎战。
「小儿嚣张无礼,与魔骨两相勾结,」玄柳盯着殿前站得笔直的人,眼底怒火中烧,「观御,孤已经给过他机会了,是他自己不要。」
观御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,料想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。
殿中诸神疑心观御还要再偏袒,纷纷激动道:「殿下,如今三界生灵涂炭,民不聊生,你贵为太子,又岂能对一个魔头再三容忍退让,难道你要任由他胡作非为毁灭三界不成!?」
观御侧身瞥向说话的人,并不惧于这些质问,反是诸神心惊于他冰冷的目光,纷纷住口。
「观御,」见状,玄柳起身,自王座之上缓步而下,径直走到观御面前方才停下,「孤知道你自幼与他一块长大,感情深厚,但九尾狐一生职责所在,便是为三界斩除魔骨而牺牲。」
观御冷眼注视着面前的人,早已冷透的心愈加冰凉失望。
玄柳无所察觉,头一回像个父亲一样伸手按了按观御的肩膀:「涟绛年纪小,不明事理,以为是孤要害他,诸多天神要杀他。观御,你身为他的兄长,早该教导他心有大爱,兴许这样,天道还会感念于他的大义,赐他轮迴。但可惜,如今为时已晚。」
他一边说着,一边背过身:「他与魔骨勾结,同三界为敌,迟早不得好死。」
闻言,观御注视着玄柳的背影,沉声道:「涟绛所杀之人,无一清白无辜,他所行之事,无一伤天害理。
魔骨虽暴戾残忍,但眼下涟绛已经能够制衡他,不让他为害三界,可是即便如此,你们也不肯放过涟绛。」
玄柳顿然高声驳斥:「涟绛屠戮丰京百姓已是不争的事实!并且止戈至今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,更遑论近来涟绛杀了多少天神,又抓走多少天神!你又岂敢说涟绛无辜!?」
「丰京百姓并非涟绛所杀,而是楼弃舞一人所为。」
观御不惧他的怒意,平静道:「止戈犯错无数,早便该罚。至于其他天神,他们......」
玄柳气急败坏,再顾不上形象立马转身指着观御怒声发问:「你是不是还要说是他们自己作孽,啊!?」
观御静默不语,心知此时惹恼玄柳只会让事情更加棘手,但若是不替涟绛辩解,此后三界中便再无人能将真相公之于众。
一时间,殿中竟鸦雀无声,几乎静谧到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俄顷,观御抬眸,终于先打破这满室寂静:「他们仗势欺人,压迫百姓乡民,合该斩杀。」
可此话一出,大殿中诸神更是噤若寒蝉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,犹如巍峨的高山,直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玄柳怒极反笑,咬得后槽牙嘎吱作响。
他盯着观御,试图从观御脸上找出半分知错的痕迹,奈何遍寻无果,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。
恰在这时,送信的青鸟匆忙来报,慌张的神情与无序的叫喊打破凝滞的气氛——
陛下!陛下不好了!天河、天河失守了!
玄柳瞳孔骤缩,疾步往天河走去,途径观御身畔时他脚步微顿,但终归是没有再说出训斥的话,只在转身时道:「好自为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