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么?」
涟绛半阖起眼,胸腔里腾起一阵阵笑意。
他边咳边笑,状似疯癫:「死无葬身之地才最好……最好全都给步重陪葬。」
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,沉甸甸的恨与悲压在齿上,让人觉得说话格外费力。
楼弃舞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,但片刻间已然接受,有意挑明说:「你也是众生之一。」
「我会给他陪葬,」涟绛蓦地起身,一步步逼近楼弃舞,「还有你……你也要给他陪葬。」
楼弃舞眉心一跳,涟绛对步重的感情远超过他心中所想。
——不仅不是兄弟手足之情,反而还胜过血浓于水的亲人。
楼弃舞望着他,倏然意识到对他而言,观御是心上人,是勾勾手便能将他带走的、他无条件信任依赖的存在,而步重是家人,是谁碰他便与谁拼命的、他永远偏袒爱护的存在。
「你想弒神。」楼弃舞读出他眼底的欲望,惊讶之余难掩满心的欢心雀跃。
而涟绛语气平淡,不悲不喜:「血债血偿,天经地义。」
他边说边往屋外走,穿过空无一人的迴廊,復又走出数十步,临到池边他才猛地驻足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儿太过寂静,院中既没有虫鸣,也没有鸟叫。
瑶山本应是热闹的,凤凰居于此地,天地灵气集聚于此,山上更常见百鸟朝凤之景……但如今的瑶山,山间沉寂如死水,四下窥不见半点生机。
楼弃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,适时出声道:「凤凰身死,瑶山便也跟着死了。山间灵气尽散,精怪要么另觅他处,要么死在山中。」
「那长老去了何处?」
涟绛记得,瑶山的主子是步重的师傅,名唤扶缈。
扶缈与天同生,早在盘古开天闢地时他便存在于世,无人知晓他的本相是何物。因为他年长,众生便都尊称他一声长老。
「他帮你压制魔骨,」楼弃舞答,「修为大损去了人间。」
涟绛怔愣住,如今的人间早已不復当年繁荣昌盛之景。龙脉断后九州争王,战乱四起,加之血海侵袭,瘟神趁机入世,人间......已是炼狱。
而扶缈修为大损,不寻个僻静地方休养,偏要往人间去。
「我去找他。」涟绛心慌意乱,怕扶缈出事。
楼弃舞及时拦住他:「不必去了,他临走前留了书信给你。」
涟绛留步,转身接过楼弃舞递来的信,展开见信上寥寥几行小字,让他勿念、勿挂怀,隻字未提步重,也未提魔骨,只说:谨遵尔心。
楼弃舞也念完信,笑道:「这老头有意思,看似不理世事,实则看得比谁都清楚。」
涟绛默念那四个小字,忽听楼弃舞说:「走吧。」
他瞥向楼弃舞:「去哪儿?」
楼弃舞脸上又浮现出似是而非的笑意:「你不是想要步重回来么?我有法子。」
第124章 物是
酆都城地处死界,城中阎罗殿壮丽巍峨,殿前奈河广不数尺,流而西南,河上窄桥横立,善人安然过,恶人无出路。
「这里便是奈何桥。」楼弃舞站在河边,如是说,「瞧见桥头那个卖汤的女子没?」
涟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但隔着薄薄的黑纱看什么都是拢着黑云。
「喝了她的汤,便前尘尽忘了。」楼弃舞收回视线,扭头望向涟绛时微微挑眉,「不过要喝汤得是鬼才行,你现在还没死,即便是喝撑了也不起作用。」
闻言,涟绛略微偏头睨他一眼,并不理会他的揶揄,只问:「步重在哪儿?」
楼弃舞觉得他无趣,不满道:「我救了你,你不领情便罢了,怎么连多与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?」
涟绛无可辩驳。
那日确是楼弃舞将他从血海里救起,带他到瑶山。
血海中妖魔本就暴虐成性,彼时更因他的犹豫不决而癫狂愤怒,而魔骨也怒他不争,弃他于不顾,纵容妖魔咬断他的腿骨。幸在楼弃舞及时赶来,他才免于被分食殆尽。
但步重没等到楼弃舞的到来。
高高在上的神明亲手撕碎凤凰的羽翼,将凤凰推入血海,尸骨无存。
饶是隔着斗笠,涟绛的情绪也似是长脚似的从眼睛里爬出来,兔起鹘落间爬满全身,叫人也跟着难过。
楼弃舞在这漫长的沉默里稍稍抿唇,须臾后正色道:「步重是凤凰,死后归于天地,不入酆都。」
话音未落,涟绛转身便走。
楼弃舞急忙叫住他:「你去哪儿?」
「人间。」他半低着头一瘸一拐走得飞快,纵然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不觉发疼。
凤凰归于天地,他便去天地间找。
楼弃舞紧随其后,难免唏嘘:「你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找怎么找得到?今日我带你来这儿,便是想帮你。」
而涟绛未作停留,并不信楼弃舞口中所言。
楼弃舞挑眉笑着,不急不躁接着道:「凤凰心悦鬼王,曾将凤翎赠予他。」
涟绛蓦地驻足,回头对上楼弃舞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「凤凰确实死透了。不过我之前也说了,我有办法让他回来。」
涟绛:「我答应你。」
「你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便应下了?」楼弃舞微微一愣,随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,「早知那凤凰对你这么重要,我就该先杀了他,也省得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