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大张旗鼓,沿路没有遮天蔽日的天子仪仗,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公子出门游玩。
只不过这公子身边带的人有点少。
两个书童,一个医师,一个侍卫,大概是觉得身在大雍,所以不会有太多危险吧。
沈明欢的商会依然还在,谢知非百忙之中仍会分出心神照管,路上他们听到百姓把这称为太平商会,说是战乱时,商会一到,太平就到了。
南怀瑾觉得俗,沈明欢听到只笑。
他不会取名,所以一直没给商会取名字,当初在燕国时凡提到「商会」,众人便知是沈太子创建的那支,所以也没有取名字的必要。
他没取名,谢知非也没取,一开始是谨言慎行,后来熟稔自如时,事情太多忙起来便忘记了。
「这名字挺好的。」沈明欢笑着说:「就叫太平商会吧。」
岁月静好的大雍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波澜,总还有些义士心心念念着復国。沈明欢就算得天下景仰,也总有脑子有问题的人会骂他。
大雍的律法里,并没有因言获罪的说法,可是他们骂就骂吧,还不知道躲到家里偷偷说,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譁众取宠,于是「义士」被扭送去报官,脑子有问题的人被暴打了一顿。
「隔壁村二麻子他们几个就是,那张嘴可真气人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,还敢说陛下的不是。」
「也就他们跑得快,上次我儿子追了两个时辰都没追上,要不然定要把他们舌头拔了。」
「哟,哥儿几个,你们的消息晚了,那二麻子行事太猖狂,惹到惹不起的人了。那位好汉姓甚名谁倒是不知道,不过他连堵了二麻子三天。只要二麻子一开口骂陛下,他就亮拳头,二麻子现在吓的连说话都不敢了。」
「那可真是大快人心。」
谢知非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,打算查一查这位所谓的英雄好汉。
沈明欢公然在隔壁桌偷听,满意道:「子正你看,他们都是念过书的。」
会说四字成语,水平还不低。
从小茶馆出来,他们乘着船顺着江流而下。
随青从隔壁村回来,对沈明欢和谢知非低声回禀:「是周和。」
那个打了二麻子的英雄好汉。
周和确实是个人才,能在宇文山、聂时云、随青三人围剿中从战场逃走。
沈明欢「啊」了一声,嘆了口气,「他在我这儿一笔勾销了,但是他还欠子正的,就交给子正处理。」
谢知非无奈,「公子……」
沈明欢笑着说:「你们别委屈自己就行。」
「我死之后,不必葬进帝陵,那就是给后世人挖的。」
沈明欢极其洒脱:「我死在哪儿,便葬在哪儿。其实人死如灯灭,一捧烈火烧了最好……行了行了,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,听你们的还不行吗?」
他委屈道:「反正我死都死了,你们想怎么样都行。」
天上星光点点。
「别难过,人死之后,会化作清风、波涛、白雪、星辰,我从未离去,我会一直看着你们。」
「四季更迭,朕都陪着大雍。」
第167章 送君扶摇上青云(35) 番外
雍国宣治二十二年。
燕、缙、雍三国仍然彆扭而焦灼地同时存在九州之上, 今日你夺我一城,明日我抢你一地,征伐不休。
与此同时, 又有一个小国异军突起,定国号为「夏」, 据说主事人是个身有残疾的奴隶。
但那不重要,每年都有无数自命不凡的人宣布立国,九州这百年来,像这种小国被泯灭的多如牛毛。夏国还太小了, 小到不值得他们重视。
天子冕旒之下,沈宥容恨恨地盯着站在最前端的朝臣。
那人被发冠束起的长髮已经斑白, 眼角也多了皱纹,但脊背仍似青竹般宁折不弯, 如松, 如芝兰玉树。
那是四十九岁的南怀瑾。
沈宥容知道自己能当上皇帝全依赖这人,可那又如何?他未满岁被抱上皇位, 在位二十二年,没尝过一天大权在握的滋味。
南怀瑾不过是想扶植一个傀儡把控朝政, 恰好选中了父皇膝下年纪最小的他罢了。怕是父皇和四皇兄的死,也与这逆贼有关。
他迟早有一天, 要把这人碎尸万段!
「臣有本启奏,臣韩立,斗胆状告当朝丞相南怀瑾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!」
「胡匮胡大人乃是臣多年好友,数日前因上谏得罪了丞相大人,结果竟离奇丧命,臣不忍好友死得不明不白, 多日奔波,现将所查口供呈上,求陛下为臣与胡大人做主啊。」
太监将摺子呈上,沈宥容看都没看便语气森寒地问:「丞相,你有何话说?」
南怀瑾从容出列,他跪在大殿正中,目光微垂:「臣不知此事。」
南怀瑾不知道就在今年他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,但他最近确实愈发觉得力不从心。日渐苍老的躯体,早年落下的病根,还有朝堂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,让他疲累又绝望。
他自认对雍国尽心尽力,从无半点私心,可时至今日,雍国似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。
他委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。
聂时云上朝已经不会打盹了,他看着孤单跪在大殿中苍老的身影,心中升起些微的怜悯。
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啊,又已年岁渐长,却几乎每日朝议都会因为各种攻讦跪在大殿中,有时朝议的时间长,他得跪上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