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在藏污纳垢的宫闱中挣扎沉浮的南怀瑾,七年时间,学了一肚子心狠手辣的阴诡手段。
谢知非与周衍可以肆意谈吐指点江山,堂堂正正地用阳谋制敌。而他卑贱至此,只能在暗处算计人心。
圣明君主身边不需要这种小人,他终将成为沈明欢灿烂炳焕中的唯一污点。
沈明欢眉头皱得更紧了,「朕听见你对敦王说,你想要官职?」
「啊?」他话题转换太快,南怀瑾一时没跟上,他有些仓皇地解释:「陛下,这是权宜之计,我骗他的,我没想……」
沈明欢眉目温和,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笑容:「你或许是权宜之计,但朕放到心上了。」
「知道朕给你准备了什么官吗?」
南怀瑾愣愣地看着他。
沈明欢起身,摘下身上绣着金龙的玄黑披风,为南怀瑾披上。
他说:「右相。」
雍朝以右为尊,这是真正的权倾朝野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「陛下……」
沈明欢摆了摆手:「朕知道你的资历还不够,现在当丞相难以服众,但是没关係,等朕统一九州你的功劳就够了。」
「在这之前,只能委屈怀瑾再当一段时间的无官平民了,毕竟除了丞相之外,朕觉得其他都配不上你。」
明明谢知非也是一样的待遇,沈明欢偏偏只说「你」,连个「们」都不加,头脑要是不够清醒,真会被他这幅样子骗了过去,从此心甘情愿为他肝脑涂地九死无悔。
「不是,陛下。」南怀瑾急急将披风盖回沈明欢身上:「地牢寒气重,你怎么能穿这么少,连暖炉都不带?」
沈明欢:「……」
他任由南怀瑾施为,继续道:「所以啊,朕的右相大人,你该转变心态了。大雍会是这天底下、是这古往今来间最强盛的皇朝,而你将是盛世中最璀璨的人物,你不必如此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,你该有更肆意、更轻狂的气度才是。」
像是一场春风拂过山巅的积雪,为至寒至冷处捎来一抹从未有过的暖意,于是冰雪消融,剎那间花开。
可他哪里敢奢望春风真正造访他寸草不生的荒芜生命?
南怀瑾能看到这人眼中不加掩饰的鼓励与关怀,他垂眸,「陛下不必同情我,那些事情都过去了,我没这么脆弱。」
沈明欢眨了眨眼:「朕像是会用社稷开玩笑的人吗?至于同情,你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呢?怀瑾,不要小看自己,放眼天下,谁有资格对你说同情?他们既没有你的心性,又没有你的才华,更比不上你坚定、勇敢、执着、冷静、理智、善良……」
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上添,且声音愈来愈真诚。南怀瑾脸色微红,甚至都开始怀疑沈明欢说的是不是自己。
沈明欢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,「就算你经历了一些很糟糕的事,可是怀瑾,要是往后有人敢对你说同情,你直接问他——你配吗?」
「如果你不好意思说,可以来找朕,朕替你骂他们。」沈明欢慢悠悠补充:「如果那时候朕还活着的话。」
「陛下!」
沈明欢撇撇嘴:「不说就不说。」
南怀瑾满怀感动断在了沈明欢的口无遮拦上,他有些无奈,却也不可否认心底轻鬆了许多。
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过他。
——在为奴七年后,如此毫无保留地讚嘆而非鄙夷。
南怀瑾差点就要迷醉其中,误以为自己是什么不世出的圣人英才。
他笑着说:「陛下,我当右相,总不能让子正当左相吧?」
「为什么不能?」沈明欢反问。
「你又觉得朕是在同情你了?好吧,朕确实勉强有点资格对你说一句同情。」
沈明欢嘆了口气,「但是子正过去也很不容易啊,你们俩半斤八两,谁也好不到哪去。你要是感兴趣,自己去问子正。」
沈明欢坚定地说:「朕选你当右相,子正为左相,原因很简单——他不如你。」
倘若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能力都能以数值化的话,毫无疑问,除了沈明欢这个外来者,南怀瑾是当之无愧的第一。
只不过南怀瑾还没来得及为这话中的信任与认可产生情绪起伏,就听到沈明欢不解地问:「不过子正最近到哪去了?朕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。」
南怀瑾:「……」
南怀瑾低下头。
沈明欢狐疑地看着他,语气威胁:「怀瑾,你最好不要瞒着朕。」
南怀瑾怂了,小声道:「他去缙国了。」
沈明欢:「???」
南怀瑾试图狡辩:「如今陛下统一的阻力只剩下缙国,缙燕联军听起来可怕,但其中可看做三股势力——缙、燕,还有以周和为首的投靠贵族的山匪,他们人数虽多,却不是铁板一块,只要计谋得当,便能使他们内部分裂。」
南怀瑾努力把最后的话说完:「子正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……」
沈明欢:「呵。」
第160章 送君扶摇上青云(28)
此时已经被缙国大将军奉为座上宾的谢知非打了两个喷嚏。
受乱世影响, 时人已经充分见识到了士人翻云覆雨的本事,武将不论心里这么想, 起码錶面上对文人还是很尊重的。
谁不想军队里有一个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军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