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欢揉了揉手中的卖身契,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随青。
随青低着头,与上次相比,他此刻确实是害怕的。
随青不懂政治,他只是了解沈明欢,他知道沈明欢不会怪他,也许上次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在为今日做铺垫。
他都知道,可他依旧惶恐愧疚,惊惧不能安。
「孤是说过,陛下不也这么觉得吗?否则也不会至今未立太子。」沈明欢神色坦然,理直气壮地说。
人有旦夕祸福,皇帝即位之后会儘早确立储君,为了稳固统治,也为了使朝臣安心,即使他有个万一,至少还能立刻找到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皇帝。
可燕帝已经五十多岁了,是随时有可能遭遇不测的年龄,也幸好他对燕国的掌控力还在,否则只怕已经生变。
臣子们没停过上谏,燕帝也知他拖不了多久,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对继承人的要求一降再降,到现在只想在矮个子里拔个高一点的,没想到他那群儿子在这上面如此团结。
各有各的愚蠢,但无能的程度不相上下。
燕帝审视地看着沈明欢,「不知贤侄可有妙计?」
其实他最初想试着让沈明欢教导皇子,可他从前也不是没找过当世大儒,大概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吧,燕帝恨铁不成钢。
况且,沈明欢虽然才学尚可,但也不适合当皇帝,别到时候把他本就不聪明的皇子教得更傻了。
沈明欢疯狂摇头,「帮不了,无计可施,燕国完了。」
还没等燕帝生气,沈明欢便接着说道:「陛下,成年的皇子你也看到了,皆非可造之材,九皇子年幼,从小教或许还有机会,但陛下你能护着他们到长成为止吗?」
实话从来刺耳,但燕帝对「性格缺陷如此」的沈明欢包容度很高,他皱了皱眉,「那依你所见,朕该封哪位皇子为太子,才可保燕国江山无恙?」
随便吧,抽籤也好,先选出一个人出来,他都不要求对方能做出一番事业了,别亡国就行。
沈明欢特别诧异,「陛下,你要求也太高了吧?如今可是乱世!」
不会吧不会吧,你不会真觉得你的废物儿子能守得住地盘吧?
燕帝眼角抽搐了一下,却不得不承认沈明欢说的有道理。
雍国曾经何等强大,如今还不是要送出质子摇尾乞怜?他不保证自己的孙辈中能送出一个像沈明欢这样出色的质子。
今天也是为沈巍的眼瞎程度感到震撼的一天。
沈明欢幸灾乐祸:「陛下,儿孙自有儿孙福,你就别操心啦,毕竟你操心也没用,孤要是你,就想办法将那些隐居朝野、有当代卧龙凤雏之誉的名士请来,你儿子要是听话,说不定燕国还能支撑到下一位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出现。」
虽然知道沈明欢是在讽刺,但燕帝细思之下居然心动了。
如果他能找到一位再世诸葛辅佐他的太子,何愁燕国不兴?至于对方是否会有诸葛丞相的忠诚……
名士大多志向高洁,择一主终生,不会允许自己留下篡位这么大的骂名。
大不了他再给心腹留一道密令,若辅臣有反意,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就是。
细节可以之后再筹谋,但这种名士一向富贵不能淫、威武不能屈,要请他们出山可不容易。
燕帝若有所思地看向沈明欢,有些意动。
沈明欢大惊失色,「孤不行,孤不和废物相处……不,孤是说,孤体弱……对!陛下,孤说不定走得比你还要早!」
他若是一口应下,燕帝还会怀疑他是否有不轨之心,可他这么排斥,燕帝反而放心了。
「朕知道,你只想做生意。」燕帝笑骂一声,「你这孩子真是钻钱眼里去了,朕可没剋扣你吃食。」
倒真有几分对晚辈真心实意的关怀。
沈明欢不置可否:「赚钱是爱好。」
燕帝道:「那朕与你再谈一场交易?」
「不要!」沈明欢断然拒绝,「孤才不要替你儿子三顾茅庐,那也太累了,这些名士打不得骂不得,谁知道他们会怎么为难孤?」
「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。这些先生不汲汲于利,但估计都不会愿意一身所学埋葬于山林,若想青史留名,必得入红尘择明主辅佐,陛下你派人去和他们好好说,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。」
沈明欢这话真心实意,发自肺腑,忠心耿耿,听着让人感动极了。
可见他有多排斥这活儿。
燕帝觉得他口才甚好,更加迫切了,「平康街的铺子,城北的皇庄,朕还能封你的商会为燕国第一皇商。」
沈明欢闻言神色间有些动摇,「孤预备将商会开遍燕国……」
「朕会下令各地方配合你。」燕帝闻弦歌而知雅意。
沈明欢满意了,「孤不出远门,陛下若能把人请来,孤便尽力一试。」
燕帝也很满意,「朕信贤侄。」
沈明欢又踟蹰问道:「不过陛下,你希望让孤说服先生们辅助哪位皇子呢?」
他这话说得艰难,仿佛只要一想想那几位皇子的水平,就觉得这个任务没有成功的希望,甚至已经想放弃。
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,燕帝头疼极了,「贤侄,你觉得呢?」
「立储是国之大事,孤可不敢置喙,只要不是三皇子,陛下选谁都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