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应醉楼的这个小小房间里,听到的人俱都沉默了。
是啊,与那些朝不保夕的百姓相比,沈明欢才是弱者。所有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心上扎一刀,因为知道这人不会防备,更不会反抗。
情至深处无怨尤,而沈明欢爱天下人,这一点有目共睹。
骆修远问:「我阻止不了你,是吗?」
沈明欢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显然是默认了。
骆修远眼眶微红,追问道:「你会毫髮无伤地回来吗?」
听起来像是同意了,陆绥平有些着急,可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弃。
连骆修远都没办法阻止沈明欢,他又能说什么呢?
沈明欢轻轻地嘆了口气,他忽然将摺扇甩开,「唰」地一声,试图打破房间内低沉怪异的气氛。
沈明欢像是调整好了情绪,又变回了从前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的模样。他嗤笑一声,不屑道:「区区寇国。」
骆修远没有被他「骗过」,强硬地要求:「你发誓。」
「啧,行吧,我发誓。」沈明欢敷衍地应付他。
骆修远紧紧地盯着他,「你发誓,你要是不能活着回来,骆修远会死无葬身之地。」
沈明欢把玩摺扇的动作顿了顿,有点没想到骆修远会做到这种地步,他像是拿骆修远没办法,思考了片刻,最终还是无奈道:「好吧好吧,我按你说的发誓还不行吗。」
直到亲耳听到沈明欢一字一句将誓言说完,骆修远才算鬆了一口气。
正事说完,沈铎站起身,恳求似地说道:「明欢,我们单独聊聊,可以吗?」
「我想没有这个必要吧,父亲。」沈明欢笑意吟吟,显然并非是出于赌气:「替我向爷爷问好。」
「……好,你爷爷也很想你。」沈铎也笑起来,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「明欢,父亲还欠你一句道歉,对不起。」
在一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,一个父亲当着许多人的面,无比坦然地向他的孩子承认错误。
沈明欢顿时有些无措:「不、不必如此,父亲当初是对的,若是我……也不会连累沈家。」
「胡说什么?」沈铎不满地瞪了一眼,只是没什么威慑力,他于是也不装模作样了,欣慰地说: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,用你的能力、你的抱负,去实现你的理想。」
不同于骆修远等人的阻止,即使看到了沈明欢未来举世皆敌的境遇,沈铎和沈长卿仍选择支持他的决定。
沈铎走过来,拍了拍沈明欢的肩膀:「记住,沈家永远会是你的后盾,你是我沈铎最骄傲的孩子,是沈家最出色、最当之无愧的家主。」
离开之前,常茂又一次抢在陈骁宇之前把门打开,甚至快步走了几步,面面俱到地提前将马的缰绳解开,牵到沈明欢面前。
气得陈骁宇连连骂了好几声脏话。
沈明欢正准备告辞,始终安静的常茂终于抬头,愧疚地说了一声:「对不起。」
沈明欢翻身上马,朗声笑着说:「你已经道过歉了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……」常茂反应过来,沈明欢指的是在皇宫时他为顾成霖道的那声「对不起」。
他想要解释,顾成霖突然追了出来,「沈明欢。」
他站定,极其认真庄重地行了一个比较繁复正式的军礼,诚恳地说道:「对不起。」
沈明欢笑了笑,马鞭指了指常茂,对顾成霖说:「他已经替你道过歉了。」
应醉楼内,陈信看到渖阳欢、陈骁宇、沈铎人都走远了,做贼心虚地把门反锁。
骆修远拍了拍桌子,兴致勃勃:「现在我们接着商量,该怎么让明欢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!」
陆绥平也兴奋地把椅子挪近了些,他干咳一声,老持沉重地说:「不如把曲兄他们也叫来。」
一刻钟后,这个房间里挤满了「祁朝逆贼」。
第44章 君臣已与时际会(44)
得到骆修远等人的「支持」之后, 沈明欢在朝堂上放肆地大杀特杀。
他很讲道理,每次要杀人前都会把对方的罪证摆出来,有理有据。毕竟他的目的是要让全天下的人为一个英雄的逝去而哀泣, 自然不会给自己泼上洗不白的罪孽。
这些罪名从贪污到欺压百姓,不一而足,总之听着就让人觉得他们该死。但是他们显然不会觉得自己该死,只会觉得杀了这么多人的沈明欢可怕万分。
现在没人骂沈明欢「奸臣逆贼」了, 大家骂他是「阎王」。
沈明欢听到这个称呼之后十分满意,怪不得他当初能活下来,阎王都收不走他的命呢,原来他就是阎王。
骆修远提出帮他分担一些, 沈明欢当即断然拒绝。
「你会是浩渺历史长河中最圣明的君主, 你身上不能有任何非议,更加不能有污点。」
「这些事情,让臣子去做就好了, 就算你看今后某个人不顺眼, 也记得先找你信任的臣子上书。」
骆修远猜测, 或许是沈明欢觉得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,所以最近是越来越不装模作样了。
他们两人的关係又回到从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, 沈明欢很坦然地表露对他的期待, 并且愈发明目张胆地要把他捧上千古一帝的地位。
骆修远有苦说不出。
沈明欢选择在除夕的前一天出发,他说远在北境的士兵不能回家过年,他要是留下来反而还更不安心, 不如早点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