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有这么夸张吗?]沈明欢无奈:[你以为我背负着莫大苦楚、即使被万人误解唾弃也要救众生于水火?小九,我才不是这种人。]
刚刚那位老人跪下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,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,之后的沉默与恰到好处的脆弱,多少也有演的成分。
沈明欢承认自己心中是有怨的。
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,与这人间格格不入。
常茂快步越过他,抢先在陈骁宇之前替沈明欢推开了门,陈骁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沈明欢看到屋内的人,好似有几分意外。
「陛下,还有,」他忽而展颜一笑:「父亲。」
沈铎有些坐立难安,他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,只狼狈地应了声:「明、明欢。」
骆修远觑着沈明欢的神色,见这人没有生气,这才放下心来,他开始还担心这人会怪他多管閒事来着。
但骆修远忽然又意识到,以这人的性子,就算有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,只会默默憋在心里为难自己,所以他多半是看不出来的。
骆修远一时又有些挫败。
「陛下,」沈明欢问:「你召臣来,是有何事……陛下?」
「啊,哦哦。」骆修远回神,「明欢,你先坐,那个……你随意些。」
骆修远莫名有种预感,仿佛沈明欢正有意地将自己摆正在臣子的位置上,对他愈发恭敬守礼。
若是从前,这人早就自己坐下了,更不会用「召见」这样的词。
骆修远见不得沈明欢低声下气,这人是天之骄子,哪怕自己也没资格要他低头。
所以,果然还是让明欢做皇帝吧,这样他就是万万人之上了。
沈明欢不知对方心中所想,他点点头:「谢陛下。」
陆绥平等人也随后进来,行礼之后各自入座,一个个如坐针毡,俱都觉得气氛十分奇怪。
骆修远干咳一声,他叫沈明欢过来只是因为沈铎,哪还有别的原因?当下只能迅速找别的藉口。
骆修远心虚地说:「我听闻崔家仍旧不肯,明欢可有妙计?」
其实这根本不算问题,崔家独木难支,仅凭他们逆转不了均田大势,妥协是必然的,无非是时间长短而已。
「妙计?从前如何,如今便如何。」沈明欢轻描淡写:「杀了。」
「……别开玩笑。」骆修远皱眉,「崔家与那些作恶多端的世家不同,对佃农宽厚,有许多百姓受过他们的恩惠。」
骆修远很坚定:「崔家无过,未触犯大祁律法,我不赞同你强逼他们献田。」
骆修远无数次阻止过沈明欢杀人,前几次都是怕沈明欢的名声受损,这次却是因为内心坚持的正义。
「献田?」沈明欢在「献」字上用了重音,他忽然笑了笑。
「陛下可知一亩良田的价格?」沈明欢说:「七两银子。」
「若是风调雨顺、无旱无涝,一年的操劳下来,这亩田大概可以挣到二十两银子。但百姓能拿到的,不足二两。」
「勉强支撑一家的生计,不被饿死,仅此而已。但世家可以什么都不干,不必面朝黄土背朝天,不必忍受酷晒悉心照料幼苗,就可以有至少十五两的进帐。」
「一亩十五两,百亩就是一百五十两,这些钱,一户百姓不吃不喝要七十五年。」沈明欢嘆了口气:「很多人甚至活不到七十五岁。」
沈明欢看向骆修远:「陛下,那不是农田,那是缠绕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毒蛇。」
「我可以以八两一亩的价格收购,足足高出一两,那是百姓半年的收入。可如您所见,他们依然不满意。」
「是觉得亏了吗?不,他们仍然是赚的,只是赚的不如以前多。可是,」沈明欢顿了顿,「他们本就不该赚那么多。」
骆修远再怎么爱民如子,毕竟也是不识民间疾苦的皇家贵胄,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听到百姓与世家的生活对比。
他沉默了片刻,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:「但是……」
「没有但是。」沈明欢打断他,「我只不过是把本该属于百姓的还给他们罢了,一年的辛劳,若是只勉强温饱,那就是我们这些居于庙堂之上的人的无能。」
「崔家若真如陛下所说的宽厚良善,就该身先士卒,而非再三拖延,阻碍均田法令推行,其心可诛。」
骆修远仍是摇头,他有自己的主见,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牵着鼻子走的帝王。「我知你所说有理,可是明欢,那对崔家不公平。崔家固然有财,却也是他们数代的积累,每一厘钱都来得清白正当。他们什么都没做错,若是朝廷强行夺走,那我们与土匪豺狼何异?」
他看着沈明欢,寸步不让:「除非他们犯了大罪,否则只能等他们自己想通。」
这个「想通」其实能做很多手脚,这也算是骆修远对沈明欢的妥协,可以算计,但不伤人、不以武力强抢,是骆修远的底线。
沈明欢定定地看着他,忽然问:「陛下,你一定要保崔家?」
骆修远抿了抿唇:「是。」
两人僵持着,一时沉默。
半晌,沈明欢点了点头:「我知道了。」
第43章 君臣已与时际会(43)
沈铎、何彰沉默不语。
顾成霖与常茂面面相觑, 到底因为心怀愧疚,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