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能说少年太沉得住气,演得也好,直到兵不血刃拿下岷城,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,才终于放肆地展露了几分志气与傲然。
虽然定下了韬光养晦的战略,但解缙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沈明恆拿下皇城登临帝位的模样了,到时候天下人的目光一定很有趣。
「长真,将军在里面吗?」
「是,公子吩咐过,先生来不必通报,先生请。」
沈明恆已经听到声音,在长真推开门的时候,他也不紧不慢地放下笔,微微一笑:「先生是怕我忘记今天殷齐要启程吗?我记得,我说过会去送他的。」
解缙看了看他案头堆迭起不低高度的纸页,和那明显新换过的火烛,不由得皱眉,「将军昨夜又没就寝?」
「我只是醒得比较早。」沈明恆一本正经。
解缙眉头仍是紧皱,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撞见沈明恆屋内灯火通明了,问起要么是睡不着,要么是醒得早,总是没有好好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夜晚。
解缙劝过,但沈明恆总是面上答应得好好的,实际又与之相反。
他总是废寝忘食,仿佛凭藉他一己之力,能够解决全天下所有苦难似的。
「将军,」解缙面无表情:「小孩子不睡觉容易长不高。」
年二十及冠,沈明恆才十五岁,确实未成年。
沈明恆自动过滤,装作解缙是个哑巴刚刚没有开口说话,他起身热情地拉住解缙手臂,「走走,先生,我们一起去送殷齐。」
解缙脚步不动,反手按住他,「天冷,多添件衣服。」
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,眼中却是满满的拿他没办法的无奈。
解缙想,以他和沈绪之间的关係,他真的不能摆长辈的架子,然后把沈明恆打一顿吗?
……算了,上次那顿鞭子,也只有他们心疼,沈明恆还是一副没事人模样。
还没从军营搬出来的时候,殷齐跟在解缙身边,解缙拿他当半个弟子教导。
殷齐天资不错,可惜终究年幼,经历的事情还太少。
他毕竟不像沈明恆那样天赋异禀,优秀得莫名其妙。
解缙原也只是临时起意,殷齐这步棋有用最好,没用也无所谓,反正是自己送上门的,也不亏。
但是谁让沈明恆看重他?解缙也就只好多花两分心思。不然,要是殷齐死在盛京,沈明恆说不定会很难过。
岷城城外的十里亭,殷齐已经在此等候。
为了做戏做全套,他已经换上了素白的囚服,发冠也被摘下,头髮整齐披散在肩后。
满脸笑意的沈明恆拉着垮着脸活像是被欠了钱的解缙,步履欢快地赶来,连此地本应充满的别离悲情都被衝散了些许。
殷齐原本也有些对前路的惶恐与茫然,正不知所措时,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,于是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。
沈明恆上下打量他,半晌,语气带着微微的歉然:「殷齐,委屈你了。」
殷齐摇了摇头。
「我知道这事儿危险,前路未卜,这时再问你是否愿意未免虚伪。」沈明恆双手平举,长袖逶迤轻展,郑重拱手:「此行珍重,平安归来。」
殷齐又摇了摇头。
沈明恆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拒绝的余地,但这人神奇得很,他最初是被迫为之,如今竟也心甘情愿。
「将军先前问我是否认您为将军,我不曾回答。如今我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,我怕我再不说便来不及了。」
他忽然俯身跪倒,以额触地,「属下,拜见主公。」
他将去往遥远的盛京,与岷城隔着快马加鞭也要八日的距离,他大概没办法在沈明恆正式崭露头角时第一时间送上他的祝福。
也许那时,他只能在波诡云谲的皇宫之中,戴着厚厚的假面,装作不屑一顾,连欣喜都不敢流露。
可他分明是最早簇拥在这人身边的人之一,他本来应该有参与庆功宴的资格。
殷齐并非不愿意离开,他只是有些遗憾,也有些不舍。
他抬起头,露出几分笑意:「主公保重身体。」
好像沈明恆身边的人,说的最多的不是祝他鹏程万里,也不是敦促他克己清正,而不过是保重身体、平安康泰。
第101章 将军何故不谋反(15)
沈明恆与解缙目送着殷齐翻身上马, 马蹄踏叶,人向远方。
解缙跟在沈明恆身后慢慢往回走,像是谈笑般随意提起:「对将军的称呼越来越多了, 您不打算管管?」
将军、小将军、公子, 如今又多了一个主公,也难为这人听起来不觉得混乱。
沈明恆无所谓:「反正最后只会有一个称呼,现在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。」
解缙翻了个白眼,然而眼中笑意盈盈,不见分毫不满,他轻笑一声:「狂妄。」
还能是什么称呼?自然是「陛下」。
他们俩是骑马来的, 两匹马就栓在旁边的树上。
沈明恆抚着马鬃,忽然沉痛地叫了一声:「先生。」
解缙莫名其妙, 心中有种不安的预感, 「怎么了?」
「其实我有一件事情瞒着你。」沈明恆真诚道歉:「你不要生气,我回来之后再向先生告罪。」
解缙缓缓皱眉,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重, 「什么意思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