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恆写完信,没用岷城的渠道送出去,而是找了民间送信的信使。
被截了也没事,反正上面只是一些话家常的内容。
乱世中信使是个高危行业,不过话说回来,在动盪的时节,还活着就足够高危。
为了让这信到达的机率大些,沈明恆还誊写了两封,交由三个不同的信使。
这也是他和「挚友」的默契,他有时也会收到三封一样的信。
长真抱着一把琴回来,「公子,你看这个琴可以吗?」
沈明恆抚过琴弦,其音清脆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「好琴。」
外行人听这段简短的旋律都听得出这是懂琴的。
长真好奇:「公子,你什么时候学的琴?」
「还用学?有手就行。」沈明恆大言不惭。
他起身换了件衣服,身上那股文弱的书卷气息更加浓厚,沈明恆垂眸浅笑:「长真,走吧。」
长真只觉得公子像是变了一个人,虽然还是那个身形样貌,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,其差别之悬殊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惊悚来。
长真咽了口唾沫,「公子,我们这是去哪?」
「看不出来吗?」沈明恆一本正经:「去坑蒙拐骗。」
长真:「……」
公子果然还是那个公子。
夏侯斌和岷城做的这笔生意不小,送走了使者,他心情大好,拉着几位下属部将去秋猎。
刚在猎场上跑了两圈,正畅快淋漓时,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琴声。
他原本也只是大梁朝的武将出身,家世不算显贵,辛苦打下的班底也不如其余反王富庶。
赵琛是梁朝的藩王,与赵昌同根同源,其显赫自是不必多说。苗所江为世族子弟,吴德跃祖上也是勋贵,算下来,属他底蕴出身最次。
穷人乍富,他没舍得给自己圈地弄个只属于他夏侯斌的猎场,因而这地方出现外人也不奇怪。
那琴声从悠扬婉转渐次高亢热烈,后又化作如泣如诉的悲怆怅惘。
夏侯斌连声讚嘆,「也不知是哪位大家抚琴。」
夏侯斌并不是不喜文臣才当的武将的,事实上他也没正经学过武,不过是天赋异禀。以及,在自己摸索的情况下,打架总比写文章容易。
经年日积月累,时人嘴上不说,但心里多多少少都觉得文要比武高一等,是以反王再骁勇善战,面上对文人都是尊重的。
「主公,不如去看看?」
「好,都下马,把箭矢都收起来,莫要惊到先生。」夏侯斌细緻吩咐。
毕竟文人嘛,都是弱不禁风的,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吓得大病一场。
所有人依令下马,自觉收敛了动作音量。
习武之人耳力要更好些,他们还没走进,就听到那位先生似乎在与自己的书童交谈。
「平城的山景放眼天下都是一绝,可惜啊,还未赏够,今日便要离开了。」
「公子喜欢,为何不多住一段时间?」
那公子浅浅一嘆,带着说不出的悲悯:「战火将至,平城守不住的。」
夏侯斌脚步顿住,与他的部将们面面相觑。
战火要烧哪?哪里守不住?他们平城?
一派胡言!
第102章 将军何故不谋反(16)
夏侯斌气势汹汹带着人马上前。
「先生何出此言?」到底是对文人的尊重成自然, 面对这一个气质卓绝一看就才华横溢的文人,他用词还算礼貌。
不过到底是被人当面诅咒了,他的脸色算不上好, 配上本就粗犷的面容, 有种凶神恶煞之感。
那公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似是没想到自己和书童的谈论被人听到。
他也不慌张,从容不迫地起身一礼,衣袂飘飘,「字面意思罢了。」
「你若说天下皆动盪也就罢了,平城之主骁勇善战, 再怎么打也不会乱到平城头上。」
夏侯斌自夸起来没有半点难为情,他粗声粗气:「先生凭什么说平城守不住?」
就算要打仗, 也是他带兵出征, 只有没用的城主才会让战场出现在自己的领地。
这时其中一个部将抬头多看了两眼,顿时惊诧地张大了嘴巴, 他不自觉抓住夏侯斌的衣角, 还用力揪了两下。
夏侯斌:「?」
夏侯斌把衣角抢回来,瞪他:「你干什么?」
「主……主要是,」部将压低声音:「主公,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的装扮好熟悉啊?」
熟悉?
夏侯斌又转过头去看。
白衣翩然, 竹簪束髮, 腰间佩玉,白纱覆面。
这装扮很正常很好看很有仙气很文人啊……慢着!
夏侯斌倒退两步与部将并肩,他也压低了声音,附耳问道:「沈明恆要杀的那个?」
部将点点头:「是不是很像?」
每一个描述都完美对上, 夏侯斌觉得,这已经不是像了, 这就是同一个人!
岷城使者在他们这里待了这么久都只能无功而返,夏侯斌还以为这位神秘的少年早就不在平城。
他一边感嘆这人居然能再次在岷城的围剿中全身而退,一边又有些遗憾没能见上一面。
结果没想到,这人居然还没有离开,并且丝毫不觉得危险,仍敢光明正大地抚琴赏景。
不是傻子就是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