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是将士们对他不满的一点,他们是去打仗,不是去郊游,吃不了苦的人不配上战场。
还是那句话,沈明恆一点都不像沈家人。
火烛燃尽,天光破晓。
沈明恆放下笔打了个哈欠,感觉到了几分困倦,见天色还早,他躺回床上决定睡个回笼觉。
刚闭上眼就听到门口有些许细微的嘈杂声,似乎是两个人在纠缠。
解缙一大早就来了沈明恆屋外:「在下有要事求见将军,烦请通报。」
小厮有些为难:「解先生,公子还未起……很紧急吗?可否等晚些再来?」
谢缙顿时愕然,「还未起?」
现在虽然算不上日上三竿,但军营之中这个时间都开始晨练了,沈明恆身为一军主将,居然还在睡觉?
解缙嘆了口气,对沈明恆的失望又多了几分。
他是沈绪的挚友和军师,想也知道,如果不是关係特别好,他也不会在这个时代放弃考取功名,跟着沈绪四处征战。
名将对一场战役的结果是有预感的,沈绪提出送他离开时他就知道沈绪必死无疑。
沈绪说他放心不下他的儿子,那或许将是他们沈家唯一存活的子嗣。
解缙知道这只是个藉口,可他留下除了多搭上一条命外改变不了任何战局,更何况,挚友的孩子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他们已经过了执着同生共死的幼稚年纪,解缙道别了挚友,顺从地跟着沈绪的安排离开,像是提前出席了他的葬礼,清醒着生离死别。
解缙也说不清,他在辗转来到沈明恆身边时,有没有那么一丝期待过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挚友熟悉的影子。
然而很可惜,除了样貌,半点不相似。
最让解缙心寒的是,这个在盛京的纸醉金迷中长大的少年,似乎也在耳濡目染下觉得武将天然低人一等。
满口之乎者也,觉得不识字简直罪大恶极,而只会打打杀杀更是粗鄙不堪。以至于他虽然领兵出征,还是让身边人称呼他「公子」而非「将军」。
这个发现让解缙如坠冰窖,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停滞,那寒意渗入骨髓,唯有呼吸滚烫。
他察觉到一股极大的、难言的心痛与愤怒。
——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看不起武将,可你是沈家人,你是上将军沈绪的儿子,唯独你不可以!
也是在察觉到这一点后,解缙彻底决定放弃。
解缙对沈明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,所以他这次是来辞行的。
他好好地把沈明恆带到了岷城,也算仁尽义尽,不打算继续委屈自己跟在这人身边。
虽然答应了沈绪,但解缙觉得,真要论起在沈绪心目中的地位,他与沈明恆孰优孰劣还未可知。
「长真,请先生进来。」沈明恆出言打断了门外的对峙。
他睁开眼,方才的困倦一扫而空,眸中一片清明。
在忙正事的时候,他似乎永远精力十足。
小厮鬆了口气,他应了声「是」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侧身引解缙进去。
沈明恆在桌案旁朝他们投来一眼。
他昨晚起身时原主本来已经睡下,束起的头髮被放了下来,如今就随意地散在肩后,身上简单披了一件外袍。
他整了整衣袖,似乎也觉得不太妥当,不由得微微一笑,歉然道:「刚起,还未整顿衣冠,失礼了,还请先生不要见怪。」
居然十分礼貌,解缙一时恍惚。
屋内有些昏暗,长真快速拿了新的灯烛点亮。
沈明恆随手把桌案上凌乱的纸张拢到一边,「先生,坐下说。」
解缙注意到长真手边正在收拾的旧灯烛已经完全燃尽,他有些讶然,「你昨晚一夜未眠?」
沈明恆房间里的蜡烛每天都会换新的,没有大半个夜晚都烧不了这么干净。
沈明恆不以为意地「嗯」了一声,耐心地等着解缙的下文,「先生,敢问何事指教?」
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稚气,眼神却沉稳,解缙回想起这段时间相处过的沈明恆,印象中好像没有这样的眼神。
他没养过这样年纪的小孩,不知道一天一个样算不算正常情况。
解缙不知为何说不出口,他吞吞吐吐:「其实,在下是来……」
他目光飘移,忽然瞥见了沈明恆手边的一沓纸卷。
黑色的墨迹斑驳交错,密密麻麻,显然是沈明恆一晚上的成果。
解缙轻咳一声:「我能看看吗?」
沈明恆:「?」
沈明恆有些疑惑,但出于对谋士师长的尊重,他还是推了过去:「当然,先生请。」
解缙接过,一张一张看得仔细,他的呼吸渐渐粗重,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。
这上面每一张纸卷都记载了一路反王,兵力数量、军师几人、主将姓名俱都陈列其上。
就算这些资料都是公开的要打听到不难,且每一个好的谋士都会为主君整理,但沈明恆会记得就很奇怪。
——他曾经也掰碎了为沈明恆讲解过,那时这人这人漫不经心,他以为沈明恆必定是左耳进右耳出。
哪曾想这居然不是一场无用功,哪曾想沈明恆记得这样清晰。
只这些当然不值得半生运筹帷幄的解缙解大军师失了镇定,而沈明恆一晚上不睡觉当然也不是突然来了默写的兴致,毕竟他素来过目不忘,记在脑海的东西就不会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