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余百姓不善言辞,只会跟着念,但字字句句皆是真心,恳求之意并不少分毫。

老妇人尤为恳切,她强行按着小孙女跪倒,眼中不乏惶恐。

无数人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,沈明恆身为太子距离皇位一步之遥,唾手可得天下,按理来说不可能放弃,可老妇人仍是不安。

她隐约觉得,沈明恆对她小孙女说的话是认真的。

老妇人越想越是担心,找了左邻右舍将事情一说,人人都觉得她的担心格外有理由,便相约着往府邸来请沈明恆收回此念。

平民百姓没专门学过礼仪,只能一下接一下地叩首,一开始还会跟着老秀才念,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。

繁杂思绪缠绕在一起,让他们分不出心神思考,偏偏还得压抑着痛苦与不舍,说些言不由衷的话,好成全少年的草长莺飞。

「恭请太子殿下回长安。」

「殿下一路顺风,岁岁平安。」

「殿下,求您回去吧,不要管我们了。」

愿君生羽翼,一化北溟鱼。

少年灼灼如耀日,当高悬长空,不被世俗困顿。

秦离洲蓦然有些无措,在此之前,哪怕用尽他所有的想像也不会想到这幅场景。

从前凡是挡在他面前的,一律砍过去就是,也不是没有涕泗横流求饶的敌军,他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,但现在这种情况,他该怎么处理?

秦离洲茫然而又惊惶地转头看向沈明恆,恰巧对上了宋景年的眼神。

宋景年也正看着沈明恆,眼中似有星光点点,他嘴角含笑,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。

普天之下,再没有人能比他的主君更得民心了。

沈明恆目光沉沉如水,他没看自己两个下属,只专注地看着前方跪倒在地的百姓,微不可查地失神了一瞬。

他再度弯腰将老人扶起,秦离洲与宋景年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。

往日总带着三分散漫笑意的太子殿下忽然敛了神色,便显出几分不容反抗的凛然来。

被他搀扶的老秀才只得起身,大抵是不想让沈明恆再次弯腰,周围跪伏着的百姓不等他扶就自觉地站了起来。

沈明恆整了整衣袖,缓缓下拜,对他们郑重一礼。

「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多谢诸位为孤送行,孤定当不负所托。」

这大概是同意的意思。

百姓们交头接耳,小声地发出一声惊呼,而后便眼眶微红地笑了起来。

虽然是达成所愿了没错,可谁能舍得沈明恆离开呢?

老秀才忽而泪流满面。

齐王对孟子说,「现在你又将要抛弃我而归去了,不知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?」

孟子说:「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,只是我不敢请求罢了。」

可相见不是他们的请求,离去才是。

傻子才会相信这是沈明恆的愿望,自由而又肆意的少年眼中装的是长空皓月,皇位于他毫无吸引力。是他心善,才会把他们的强人所难,装点成自己的心甘情愿。

老秀才没再跪,他深深躬身,肃穆而庄重地回礼:「待殿下的声名响彻宇内,荣光遍及四海,草民定会在这幽州城中,薄酒一杯,为殿下贺。」

也许我们再也不会再见,但是没关係,我知道你的天下定会海晏河清,而青史悠悠,也将遍颂你的名字。

话虽这么说,但沈明恆还是多留了两天。

大军也没有出发,沈明恆好不容易鬆口,秦离洲无论如何都是要等他的,长安那地方可比燕丘危险。

秦离洲一边这么想着,一边开始选人。

八十万大军不可能全部回去,就算边境不需要留下兵马镇守,沈绩也不能放心。

秦离洲一开始不把圣旨放在眼里,太子殿下爱带多少就带多少,谁在乎沈绩怎么想。

但是既然一时半刻不打算造反,秦离洲决定还是给皇帝一点面子。

此次回京不过万余轻骑,连同诸多有功待赏者、随行军官奖领,总共也不过三万——不算多,但掌控一座皇城绰绰有余。

至于皇城里的五万禁卫军?老实说,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秦将军委实不放在眼里。

等到百姓的眼神再次开始变得焦虑,见到他们也时常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,才总算是将幽檀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。

沈明恆苦恼地揉了揉眉心:「差不多了,景年,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?」

宋景年含笑应了声「是」,「我这就下去收拾东西,旁的就算了,百姓给殿下送的万民伞定是要带上的。」

沈明恆顿时露出难以言喻的目光。

实在是现在万民伞的名声已经被某些父母官玩烂了,凡提及第一个念头便是官员为了政绩强迫百姓作秀,就好像卧龙凤雏本来应该是个极好的褒义词,但在夸人「你可真是个卧龙凤雏啊」的语境下仿佛又显得嘲讽意味十足。

沈明恆有些嫌弃,又觉得很不应该。

他嘆了口气,罢了罢了,幸好没搞「遗爱靴」,他宁可即刻到长安和沈绩面对面,也不想被人按住强行脱靴。

不过说到沈绩……他是不是忘了点什么?

沈明恆迟疑地看向宋景年,希望谋士能够解答他的疑惑,却只对上宋景年无辜而又茫然的目光。

沈明恆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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