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「问话」,但迟遇这边只被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。
问话之前,还有人过来看了他的伤,给他被划伤了的左胳膊做了消毒和包扎。
很快,民警就告诉兄妹俩,他们可以回家了。
迟遇犹豫一下,问道:「那几个人呢?」
他不想明天一出门就又被堵路。
民警说,这次打架本身没什么严重后果,但这几个人之前参与团伙盗窃,偷了工厂里的钢管去卖钱,数量还不少,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。
迟遇这才鬆了一口气,牵着迟笑走出了派出所。
刚走出大门,迟遇便瞥见台阶一侧站着一个穿着黑衬衫的高挑身影。
对方背对着他,应该是在抽烟,周围烟雾缭绕的。
迟遇安安静静地走下台阶,打算就这么擦身而过。
不料,他刚走出去几步,那人竟开口叫住了他:「迟遇?」
声音很沉,还有点哑,像是被烟熏得太多了。
迟遇略一迟疑,还是停下脚步,慢慢转过身,抬头望向了男人。
男人两指夹着烟,烟圈挡住了他的脸。
男人轻咳一下,道:「我看见你登记的名字了。」
迟遇:「……」
我并没有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。
迟遇犹豫几秒,不太确信地开口问道:「请问……是您报的警吗?」
在迟遇的印象里,这种规模的「街头打斗」,派出所是从来不会出警的,更不会连所长都亲自出面。
男人弹了下手里的烟,缓缓道:「巧合罢了。」
「镇上有这种盗窃团伙,将来是个隐患。」
迟遇明白了。
他们报警肯定是因为混混们偷拿工地材料的事。只不过派出所来抓人的时候,恰好赶上了今天这场打架。
迟遇点点头,再次转身要走。
不料,男人急急往下踏出一步,又像是急剎车一般停住脚,道:「你的胳膊……胳膊伤得严重吗?要去医院吗?」
迟遇下意识举起左手看了看,摇头道:「不严重,一点皮外伤。」
这点小伤,两天就能好。
男人沉默片刻,终于慢慢说出几个字:「那就好。」
迟遇:「……」
迟遇没再说话,牵着迟笑快步离开了。
走出去没多远,已经从惊吓里恢復过来的迟笑,轻轻摇了摇哥哥的手:
「哥,刚才那个黑衣服的,他是在关心你吗?」
「他是个好人吧。」
迟遇皱起眉头:「不会的。」
「笑笑,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好人,更不可能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。」
「记住了。」
迟笑低低地应了一声:「哦。」
迟遇在心底嘆了口气。
曾几何时,他也以为世上有好人。
比如那个曾经帮忙给家里换煤气罐的张叔叔。
张叔叔对妈妈很好,对他们兄妹也不差。
但那天放学回家的时候,他听见张叔叔在劝他妈妈:「你那两个拖油瓶,大的送去羊城打工,小的直接送人,咱俩以后再生一个……」
「啪!」
妈妈给了张叔叔一耳光,将人赶出了家门。
又比如,那个在镇子里说话很有分量的雷主任。
自己一度以为,这真的是个善良的大好人。
他看到自己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,会主动问「小迟考得怎么样啊」,会让他家儿子把镇子里罕见的游戏机借给自己。
不止如此,他还会提着水果糖果,甚至还有最时髦的玩具来家里。
但妈妈从来不收他的东西,也不让他进门。
那天半夜,雷主任非要闯进门,妈妈便衝去厨房里拿出把菜刀,咣咣砍桌子。
雷主任「呸」了一声,说「什么疯婆娘,给脸不要脸」,再也没来过。
那之后没多久,妈妈就被厂里开除了。
这些,就是「所谓的好人」。
还不如那些混混,脸上直接写着「坏人」。
路灯昏黄。
谢卿晟一动不动地立在台阶上,在黯淡的光线下注视着迟遇渐渐走远,注视那纤瘦的身影跨过街道,转过街角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谢卿晟的右手在胸口处按了按。
心跳得极快,快得像是随时要蹦出来。
从今天第一眼看见迟遇起,这颗心就没有平静过。
自己终于,终于,又见到了他。
曾经以为天人永隔,再也不能相见的爱人。
半响之后,谢卿晟走回车里,坐在了后座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上一世,第一次见到迟遇的时候,他29岁,迟遇24岁。
24岁的迟遇,表面温尔文雅,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用了许多时间,花了许多心力,再有一干亲友的推波助澜不停助攻,谢卿晟才勉强打动了迟遇的心。
两人恋爱了,结婚了。
对于谢卿晟来说,那是他人生里最满足、最幸福的时光。
他最喜欢赖在迟遇身边,紧紧抱住这纤细的人,撒娇一般在他耳边蹭着,说想要永远和老婆在一起。
但迟遇似乎没有这么强烈的情感。
他永远是淡淡的,连「我爱你」都不曾回应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