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绍南淡淡地开口:「阮熠冬被绑了,今天来找我的人是阮家秘书,」他抬起眼眸,「这件案子的审判人是刘司铭,刘上校。」
游明宇问:「他亲自审?」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劲,「刘上校前段时间停职了,不可能亲自审他——」
「为什么不可能,」易绍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,「一码归一码,如果你是刘上校,也会来审我。」
易绍南接着说:「阮熠冬身体不好,经不起折腾,你说落到刘上校手上,他会不会受到非人对待?」
游明宇不知道。
易绍南笑了笑,「明宇,如果是你,捉住了我,你会让我死吗。」
游明宇坚定地摇头。
接着,他听见易绍南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:「回基地。」
游明宇以为易绍南会说一句『算我求你』,又或者『这里太危险了』,至少这样的话都能让他动容,但易绍南只是很平静地讲:「基地有内鬼,我担心阮熠冬遭受暗害。」
「他本来就该死。」游明宇显然不认同他的看法。
作为远近闻名的黑暗势力,阮家吞噬了四大家族,蚕食这片土地太久,从开设赌场,到涉D,听说十余年以来一直有僱佣兵,如今一家独大。姓阮的每个人都该死。
自游明宇醒来后,他的确失去了大部分记忆,最开始他甚至分不清基地的战友谁是谁,更不认识自己的毛巾、鞋袜,连自己穿多大的衣服也不太记得。他也跟旁观者一样好奇,0334行动,明明是警方能办的事,为什么会牵扯到基地,基地属于军方。后来他才知道,阮家做的事,牵扯到走私,现在看来,他们甚至利用基因变异,批量製造基因垃圾,这些都有可能引起战争。
「你不了解他,如果没有他,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……」
打火机发出轻微的摩挲声,再『咔』得一下,火苗蹿上来,迅速照亮易绍南的脸庞,游明宇看见他稍微偏头,动作熟稔地点烟,吸了一口,又掸了掸烟蒂。
过了一会儿,易绍南说:「本来我以为搬家,至少可以撑三个月。」撑到游明宇接受手术,现在看来,一切都在偏移轨道。
「那秋克呢。」
寂静中,游明宇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从上一次游明宇跟秋克见面,司机无故迟到,让秋克落单,游明宇就知道,这些监听易绍南的人,恐怕早就知道秋克的存在。没有对他们下死手,估计是因为易绍南手里还捏着什么把柄。
「我会照顾好他的。」易绍南说。
话聊到这里,游明宇便没有继续追问了。
良久,易绍南的手机震了震,是条语音,秋克用奶声奶气地声音说:「晚安,」还说:「亲亲。」
「走吧,」易绍南将手机放回到口袋里。
工厂区难打车,两个人顺着河道往前走,偶遇摩的师傅,问他们打不打车,游明宇说『不用了』,抬头的时候,撞上摩的师傅的脸——苍白的一张脸,跟岗亭那个一样。
易绍南见况说道:「他是人类,应该是被基因污染了。」
「这些被污染基因的生物,被称作Erebus,跟希腊神话里的寓意一样,濒死的人在冥土感受到黑暗,看不见一点光,有人也叫他们厄瑞,一旦被感染,每个厄瑞都长得一样。」
游明宇平復了一下心情:「刚才那个、不算是厄瑞吗。」
易绍南将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,低着头,呼吸埋在衣领中,「算,只是这里偏,管得不严。」
「只要他不违法犯罪,谁又管得着。」易绍南回过头,身后是空旷的街道,「有些人是不幸被感染,为了家人,他们也想活下去。」
提到家人,游明宇下意识看了一眼易绍南。
他没有什么家人概念,也许等他想起养父母,就会感念他们的恩情,但更多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感受,好像都源自易绍南身上那种天然的吸引力,说是吸引力也不全对,因为易绍南让他感受到充沛的安全感,哪怕易绍南让他回基地,是为了让阮熠冬不被暗杀。
「是怎么感染的,」游明宇问,「像电影里咬人吗,通过血液传播?」
易绍南笑了一下,笑容慢慢散去,「是一种注射剂,这种注射剂很贵,通过细胞癌变,改变基因序列,也不是什么人都感染得起的,如果不是被逼上绝路,没人会选择这条路。」
「他们是心甘情愿被感染的吗。」
「是。」易绍南答,「因为可以换取高昂的酬金,只不过寿命很短,不超过十年。」
游明宇不能理解,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感染病毒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没有回家吃饭,在附近的烧烤店吃宵夜。距离城市中心,正常人就多了,几乎看不到任何厄瑞,就好像刚才在城西看见的都是幻觉一样。
隔壁桌是几个喝酒的,大声吆喝着划拳。
而游明宇和易绍南这一桌,点了不少烤串,两个人却各怀心事,连碰杯都很少。
烟气缭绕,十二点整,一楼商铺有挂钟叩响,游明宇起身结了帐,跟易绍南一同回家。
今天上楼时,游明宇走在前,他觉得易绍南很奇怪,为什么每次都会问他『晚上想吃什么』。上一次是喝鱼汤,今天是烧烤。也许是他多虑了吧,他没有放在心上。
易绍南身手好,走哪儿都不会吃亏,他又擅长处理人际关係,是一个非常能自洽的人。也许游明宇不在他身边,他过得更自在一些,不知道为什么,一想到要回基地,游明宇心情有些沉重。